第四十章李瘸子的遗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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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找坟的饿死鬼散了之后,陈成连着三天没去乱葬岗。
他每天晚上蹲在磨坊里,守着李瘸子。
李瘸子的腿还是肿着,但不再恶化了。那条灰白色的腿,肿得发亮,皮肤绷得紧紧的,像是随时会裂开。但他不再发烧了,人也清醒了些。
第四天晚上,李瘸子把陈成叫到跟前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陈成把他扶起来,靠墙坐着。
李瘸子喘了一会儿,然后看着他。
“我那些规矩,你全记住了?”
陈成说:“全记住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背一遍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说:“背。”
陈成想了想,开始背。
“第一条,吊死鬼。老槐树下,子时出现。转九圈,面朝村外,不招人。不跑不追,不落单不看。”
“第二条,饿死鬼。乱葬岗,子时出现。啃骨头,不追活物。核是死前最想要的东西,找到烧之则灭。”
“第三条,山魈。后山林子,子时出现。爬出三丈,往左七步往右三步,对月站一盏茶。不视不动之物。两只以上,能看见不动之物。遇之,跑。”
“第四条,游怨。野地,随时出现。飘,见人就绕。人若跑则追。不跑则无事。”
……
他一条一条背,背到第十条的时候,李瘸子打断他。
“够了。”
陈成停下来。
李瘸子看着他,说:“你都记住了。”
陈成说:“记住了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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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腿。
那条灰白色的腿,肿得发亮,在油灯光里显得特别刺眼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这条腿,跟了我五年。五年里,每晚梦见被狼追。追了五年,追不动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那只夜枭眼,也会这样。三年,五年,最多十年。你记着,省着用。”
陈成说:“我记着。”
李瘸子说:“你那块骨头,要一直带着。它会告诉你,那个东西什么时候来。”
陈成说:“我知道。”
李瘸子说:“它来的时候,你别慌。用你的眼睛看,看它的光,看它在哪儿,看它往哪儿去。看见了,才能找它的核。找到了,才能灭它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爷爷没做到的事,你也许能做到。”
陈成说:“我爷爷……”
李瘸子说:“你爷爷也追过它。他死在乱葬岗那天晚上,就是去追它的。”
陈成心里一震。
李瘸子说:“他刻了那么多碑,镇了那么多东西,最后还是没镇住它。你比他强。你有那只眼,有那块骨头,还有我教的这些规矩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陈成的手。
那只手,又干又瘦,凉得吓人。
“你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你爷爷在看着你。我在看着你。那些被你救过的人,也在看着你。”
陈成握着他的手,说不出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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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瘸子说了很多话。
讲他年轻时候的事,讲他老婆孩子,讲他这五年怎么过的。
讲着讲着,就睡着了。
陈成坐在旁边,守着他。
半夜的时候,李瘸子又醒了。
他看着陈成,说。
“我梦见我儿子了。”
陈成说:“梦见什么了?”
李瘸子说:“梦见他在老槐树下玩。爬树,爬不上去,让我抱他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他才六岁,不会爬树。”
陈成没说话。
李瘸子说:“他想让我抱他。我就去抱。抱起来,他就没了。”
他闭上眼,喘了一会儿。
“每次梦见他们,都是这样。看得到,摸不到。摸到了,就没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等我死了,就能见到他们了。”
陈成说: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李瘸子笑了笑。
那笑容,在油灯光里显得特别奇怪。
“人都会死。我活了这么多年,够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还年轻。你还要活很久。活到找到那个东西的那一天。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活到那时候,你来告诉我。告诉我,你把它灭了。”
陈成说:“我会的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他闭上眼,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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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李瘸子又醒了。
他看着陈成,说。
“你那些图,拿来我看看。”
陈成从怀里掏出那叠纸,递给他。
李瘸子接过来,一张一张翻。
翻得很慢。每翻一张,就停一会儿,看看,再翻。
翻到最后一张,他停下来。
那张是乱葬岗的图。上面标着那些光的位置,还有一行小字:“找坟的饿死鬼,第三十九天,散。”
李瘸子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把它记下来了。”
陈成说:“记下来了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把那叠纸还给陈成。
“你这些图,比我记得多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以后,你就是守村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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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成把图收好,揣进怀里。
李瘸子靠在墙上,闭着眼,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着陈成。
“我床底下,有个木箱子。你拿出来。”
陈成蹲下去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。箱子不大,很旧,上面落满了灰。
李瘸子说:“打开。”
陈成打开箱子。
里面有几样东西。一把短刀,一叠符纸,一个小瓶子,还有一块布包着的东西。
李瘸子说:“那把刀,是我年轻时候用的。现在给你。”
陈成拿起那把刀。刀不长,但很沉。刀身上刻着符文,在油灯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李瘸子说:“那些符纸,是我从龙虎山弄来的。还有三张。你省着用。”
陈成把那叠符纸拿出来。三张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。
李瘸子说:“那个瓶子,里面装的是鬼王血。我攒了五年,就攒了这一小瓶。关键时候能用。”
陈成拿起那个小瓶子。很小,比拇指还小。里面的液体是暗红色的,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李瘸子说:“那块布,你打开看看。”
陈成打开那块布。
里面是一块木牌。
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字。
陈成认出了那些字。
是符文。
“镇”,“封”,“永”。
还有别的,他不认识。
李瘸子说:“这是你爷爷刻的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说:“你爷爷死的那天晚上,我在乱葬岗找到的。他一直握着这块木牌,到死都没松开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他刻了一辈子碑,最后给自己刻了一块。”
陈成握着那块木牌,手在抖。
木牌很轻,但很凉。
凉得像是从冰窖里刚拿出来。
他想起爷爷手记上写的那句话。
“刻碑不是刻字,是刻命。”
爷爷刻了一辈子碑。
刻给别人。
最后刻给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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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成把那些东西收好,揣进怀里。
李瘸子靠在墙上,看着他。
“你记住,这些东西,都是用人命换来的。每一样,都有人死在它上面。你拿着它们,就得替那些人活着。”
陈成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他闭上眼,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着陈成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陈成说:“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你那些图,那些规矩,那些符文,都要留着。以后有人愿意学,就教给他。没人愿意,就自己留着。等哪天你死了,这些东西还在,就还有人能守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守村人,不是守一辈子。是守到有人接替的那一天。”
陈成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那就好。”
他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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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成坐在旁边,守着他。
油灯里的油快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屋里忽明忽暗。
他看着李瘸子的脸。
那张脸,苍白得像纸。那道刀疤,从眉角拉到下巴,在灯光里显得特别深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李瘸子的时候。
那时候李瘸子站在院子门口,盯着他看,问他是不是陈家的娃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这个人会成为他的师父。
会教他看那些光,教他守那些规矩,教他怎么活。
现在这个人躺在这儿,动不了。
但他还在说话。
还在教。
还在等。
等陈成能接替他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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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李瘸子又醒了。
他看着陈成,说。
“你还在?”
陈成说:“在。”
李瘸子说:“回去睡吧。你眼睛下面都青了。”
陈成说:“不困。”
李瘸子说:“不困也得睡。晚上还要守夜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记住,你是守村人。村子有事,你第一个上。村子没事,你最后一个睡。”
陈成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他闭上眼,睡了。
陈成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他回过头,看着李瘸子。
李瘸子躺在炕上,那条灰白的腿搁着,肿得发亮。他的手放在身边,干瘦干瘦的。
陈成看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东边泛着白,月亮还挂在天上,淡淡的,快看不见了。
他站在磨坊门口,看着那一点点白。
脑子里全是李瘸子的话。
“你那些图,那些规矩,那些符文,都要留着。”
“以后有人愿意学,就教给他。”
“没人愿意,就自己留着。”
“等哪天你死了,这些东西还在,就还有人能守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些东西。
图。规矩。符文。刀。符纸。鬼王血。爷爷的木牌。
沉甸甸的。
压着胸口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磨坊静静的,在晨光里显得特别破旧。
墙上的土坯都裂了,屋顶的草也朽了。
他想,等李瘸子好了,得帮他修修房子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阳光慢慢亮起来,照在他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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