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饿鬼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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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老头死后,陈成连着三天没睡。
白天刻碑,晚上蹲在村子里,盯着那十七团光。他用左眼看,用右眼看,用两只眼看。看它们怎么动,看它们在哪儿停,看它们离谁最近。
第三天晚上,他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那些光,在变多。
第一天十七团。第二天十八团。第三天十九团。
它们在增加。
陈成把这事告诉李瘸子。
李瘸子躺在炕上,那条灰白的腿已经肿得发亮。他听了陈成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饿鬼群。”
陈成说:“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冬天到了。饿死鬼会聚在一起,找吃的。它们平时不乱跑,但冬天会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数的那十九团,可能只是开始。还会更多。”
陈成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李瘸子说:“得赶。赶走一只是一只。赶不走,就镇。镇不住,就杀。”
他撑着坐起来,指着墙上那些符文。
“你那些刻符的石头,现在用得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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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带着那些石头,去了村子中间。
十九团光,有的在墙角,有的在巷子口,有的在屋顶上。
他挑了一团最亮的,淡灰白的,蹲在张婶家门口的那团。
那是刘老头死的那晚,他看着飘走的那团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刻了“镇”的石头。
深的。最深的那块。
他握着它,慢慢往前走。
走到离那团光三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那团光看见他了。
它停下来,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陈成把石头放在地上。
那团光盯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退了五步,停下来。
没消失。
陈成蹲在那儿,看着它。
它也看着他。
一人一光,隔着五丈远,就那么看着。
陈成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石头。
浅一点的。
他把两块石头并排放着。
那团光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六步了。
陈成又掏出一块。
三块石头并排放着。
那团光又退了一步。
七步。
陈成把剩下的石头全掏出来。
一共七块。
他一块一块排开,排成一条线。
那团光看着那些石头,看着那排成一条线的符文。
它开始发抖。
不是怕的那种抖,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它转身,飘走了。
飘得很快,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成蹲在那儿,看着它飘远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七块石头收起来。
往前走了一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蹲太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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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赶走了三团。
天亮的时候,他数了数。
十九团,变成了十六团。
少了三团。
他回到磨坊,把那七块石头给李瘸子看。
李瘸子一块一块看,一块一块摸。
看完,他说:“你用了七块,赶走了三团?”
陈成说:“是。”
李瘸子说:“那十六团,你还有多少石头?”
陈成摸了摸怀里。还有二十多块。
李瘸子说:“不够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得省着用。一块石头,能镇一时,镇不了一世。那些东西走了,还会回来。”
陈成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李瘸子说:“找到它们的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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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。
陈成知道这个字。
饿死鬼的核,是死前最想要的东西。
游怨的核,是它们飘的那片地方。
徘徊的核,是它们走的那条路。
但那些东西,都是乱葬岗的,后山的,野地的。
村子里的这些,核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得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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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晚上,陈成没赶那些光。
他跟着它们。
挑了一团最亮的,蹲在巷子口的那团,跟着它。
那团光飘得很慢,一会儿往东,一会儿往西。陈成跟在后面,保持三丈远的距离。
跟了半个时辰,那团光飘到一户人家门口,停下来。
陈成认得这户人家。
是村东头的王家。王老七家。
王老七死了,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,还住在这儿。
那团光停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陈成盯着它,盯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然后它动了。
它往门里飘。
穿过门,飘进去了。
陈成心跳快了。
他跑过去,推门。
门闩着。
他拍门,拍了好几下,里面才有声音。
“谁?”
是王老七媳妇的声音。
陈成说:“我,陈家的。”
门开了。王老七媳妇披着衣服,站在门口。
“这么晚了,啥事?”
陈成说:“你家有没有什么东西,是从王老七留下的?”
王老七媳妇愣了一下,说:“什么东西?”
陈成说:“他死的时候,手里有没有攥着东西?或者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?”
王老七媳妇想了想,说:“有。他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个窝头。硬得跟石头一样。”
陈成说:“那个窝头呢?”
王老七媳妇说:“烧了。烧给他了。”
陈成说:“烧在哪儿?”
王老七媳妇说:“在他坟前。”
陈成转身就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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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跑到乱葬岗,找到王老七的坟。
坟头还是新的,土还没压实。坟前有一堆烧过的纸灰,还有几个没烧完的窝头。
陈成蹲下来,用棍子拨那堆纸灰。
拨了半天,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坟。
王老七的魂,在里面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团光来找的,不是王老七的媳妇。
是那个窝头。
是王老七死前攥着的那个窝头。
那个窝头烧了,但它的念想在。
念想在,那团光就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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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成站在王老七的坟前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。
刻了“镇”的石头。
他把石头放在坟前。
然后他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团光还在坟前飘。
但它没再往王家飘。
它被镇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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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晚上,陈成又跟了一团光。
这回是蹲在张婶家门口的那团。
它飘到张婶家的时候,陈成想起来。
张婶死的时候,手里也攥着东西。
是一个布包。她儿子说的,里面是她攒了一辈子的钱,要给儿子娶媳妇的。
那个布包,烧了。
烧在她坟前。
陈成跑到乱葬岗,找到张婶的坟。
坟前也有一堆纸灰。
他蹲下来找,什么也没找到。
但他把一块石头放在坟前。
那团光也没再往张家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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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晚上,陈成跟了第三团。
是李婆子家门口的那团。
李婆子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。她信佛,念了一辈子经。那串佛珠,烧了。
陈成跑到乱葬岗,找到李婆子的坟。
放了一块石头。
那团光也没再往李家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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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晚上,陈成数了数那些光。
十六团,变成了九团。
少了七团。
他赶走了三团,镇住了四团。
还有九团。
他看着那九团光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它们在等他。
等他把它们也镇住。
等他把它们也赶走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。
还有二十块。
够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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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陈成把这事告诉李瘸子。
李瘸子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找到它们的核了。”
陈成说:“不是核。是它们找的东西。”
李瘸子说:“就是核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那些东西,都是人的执念变的。它们的核,就是那个人死的时候放不下的东西。你找到那个东西,镇住它,它们就不来了。”
陈成说:“那以后呢?”
李瘸子说:“以后它们还会来。但你再镇。镇到它们不来为止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这就是守夜。一直守,一直镇,一直赶。赶不走就镇,镇不住就杀。杀不了就等。等它们自己散。”
陈成说: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李瘸子说:“等到你死。”
他看着陈成,眼神里有一种陈成从来没见过的光。
“等你死了,会有别人接着守。一直守,一直守,守到那些东西全散了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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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没睡。
他坐在磨坊里,把那块啼血婴骨拿出来看。
淡红色的,那些纹路在流。不快不慢。
凉的。
没烫。
不是夜哭郎。
但别的东西,还在。
九团。
他要把它们全赶走。
全镇住。
全杀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外面又下雪了。
雪很大,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站在雪里,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。
脑子里全是那九团光。
它们还在。
等着。
等着他去找它们。
等着他镇住它们。
他迈开步子,走进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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