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李瘸子病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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饿鬼群的事刚消停两天,李瘸子就倒了。
那天傍晚,陈成去磨坊送吃的。推开门的瞬间,他就觉得不对。
屋里没点灯。黑漆漆的,冷得像冰窖。往常这个时候,李瘸子总会点着那盏油灯,坐在炕上往腿上缠布条。今天什么都没有。
“李叔?”
没人应。
陈成摸黑走进去,走到炕边,伸手一摸。
李瘸子躺在炕上,浑身滚烫。
陈成的心猛地揪紧了。他跑出去,找了个火折子,点着那盏油灯。
灯光亮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了李瘸子的脸。
那张脸,苍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嘴唇干裂,眉头紧紧皱着。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。
陈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“李叔!李叔!”
李瘸子没应。他动了动嘴唇,像是在说什么,但听不清。
陈成掀开被子,去看那条腿。
那条灰白色的腿,肿得比之前更厉害了。从膝盖一直肿到脚踝,整个小腿粗了一圈,皮肤绷得发亮,像是随时会裂开。那些疤也变了颜色,暗红色的,像一条条蚯蚓趴在腿上。
最可怕的是膝盖那圈黑色的线。
它裂了。
有一道细细的口子,从那条黑线的地方裂开,流出一股黑水。那水又腥又臭,沾在裤子上,裤子都变色了。
陈成的手在抖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:“移植的东西,朽了就朽了。不是人的骨头,接不上,治不好。”
这是朽了。
彻底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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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成跑出磨坊,在村子里跑了一圈。
他找了几个他认识的、平时对他不错的村民,想让他们帮忙。
但没有人来。
王老七媳妇说:“娃,不是婶不帮你。那个李瘸子,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。沾上他的东西,不吉利。”
张婶的儿媳妇说:“我家孩子还小,不敢去那种地方。”
刘老头说:“我老了,腿脚不好,走不动。”
陈成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些紧闭的门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们怕。
怕沾上李瘸子的东西。
怕那些东西跟着他们回家。
他一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磨坊门口,他站了一会儿。
里面黑漆漆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李瘸子还躺在那儿,还是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陈成在他旁边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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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陈成没睡。
他坐在炕边,每隔一会儿就给李瘸子喂点水。李瘸子烧得厉害,嘴唇干得起皮,水喂进去,顺着嘴角流出来一半。
后半夜,李瘸子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陈成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了看四周,看了看自己那条腿。
那条腿还在往外渗黑水,把褥子都浸湿了一大片。
李瘸子看着那条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朽了。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多久了?”
陈成说:“两天。你烧了两天了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以为还能撑一年。”
他看着陈成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撑不住了。”
陈成说:“李叔,我去找大夫。”
李瘸子摇头:“没用。不是人的病,治不了。”
他喘了一会儿,又说: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陈成说:“什么忙?”
李瘸子说:“把我扶起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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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成把他扶起来,靠墙坐着。
李瘸子喘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来。
他看着陈成,说:“我那四十条规矩,你全记住了?”
陈成说:“全记住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刻符你也练会了?”
陈成说:“练会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那些光你也会看了?”
陈成说:“会看了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腿。
“我这条腿,跟了我五年。五年里,每晚梦见被狼追。追了五年,追不动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那只夜枭眼,也会这样。三年,五年,最多十年。你记着,省着用。”
陈成说:“我记着。”
李瘸子说:“你那些图,那些规矩,那些符文,都留着。以后有人愿意学,就教给他。没人愿意,就自己留着。等哪天你死了,这些东西还在,就还有人能守。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喘了一会儿,又说。
“那块骨头,你要一直带着。它会告诉你,那个东西什么时候来。”
陈成说:“我知道。”
李瘸子说:“它来的时候,你别慌。用你的眼睛看,看它的光,看它在哪儿,看它往哪儿去。看见了,才能找它的核。找到了,才能灭它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爷爷没做到的事,你也许能做到。”
陈成说:“我爷爷……”
李瘸子说:“你爷爷也追过它。他死在乱葬岗那天晚上,就是去追它的。”
陈成心里一震。
李瘸子说:“他刻了那么多碑,镇了那么多东西,最后还是没镇住它。你比他强。你有那只眼,有那块骨头,还有我教的这些规矩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陈成的手。
那只手,又干又瘦,烫得吓人。
“你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你爷爷在看着你。我在看着你。那些被你救过的人,也在看着你。”
陈成握着他的手,说不出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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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瘸子说了很多话。
讲他年轻时候的事,讲他老婆孩子,讲他这五年怎么过的。
讲着讲着,就睡着了。
陈成坐在旁边,守着他。
天亮的时候,李瘸子又醒了。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还在这儿?”
陈成说:“在。”
李瘸子说:“回去睡吧。你眼睛下面都青了。”
陈成说:“不困。”
李瘸子说:“不困也得睡。晚上还要守夜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记住,你是守村人。村子有事,你第一个上。村子没事,你最后一个睡。现在我有事,你也第一个上。但我没事,你得去睡。”
陈成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他回过头,看着李瘸子。
李瘸子靠在墙上,那条灰白的腿搁在炕上,肿得发亮。
他看着陈成,说。
“晚上再来。”
陈成点头。
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阳光很亮,晃得他眼睛疼。
他站在磨坊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磨坊静静的,在阳光里显得特别破旧。
墙上的土坯都裂了,屋顶的草也朽了。
他想,等李瘸子好了,得帮他修修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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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陈成睡了一会儿。
睡着睡着,突然醒了。
他坐起来,摸了摸怀里的啼血婴骨。
凉的。
又摸了摸那把刻符刀。
还在。
他躺下,继续睡。
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李瘸子那条腿。
肿得发亮,往外渗黑水。
他想起李瘸子说的话:“移植不是变强,是换命。”
李瘸子用一条腿,换了五年的命。
现在那条腿朽了,他的命还能撑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得去守着。
守着李瘸子。
守着这个村子。
守着那些他救过的人。
他爬起来,往外走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天快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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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又去了磨坊。
李瘸子还是那样躺着,烧还没退。
陈成给他喂了水,换了块湿布敷在额头上。
李瘸子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来了?”
陈成说:“来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今晚不去守夜?”
陈成说:“今晚守这儿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行。”
他闭上眼,又睡了。
陈成坐在旁边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脸上那些皱纹,在油灯光里显得特别深。
那道刀疤,从眉角拉到下巴,还是那么明显。
他想,李瘸子年轻的时候,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。
能一个人对付那些东西。
能带着人去堵鬼。
能把老婆孩子的仇记五年。
现在他躺在这儿,动不了。
但他在等。
等他死。
也等陈成能替他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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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的时候,李瘸子又醒了。
他看着陈成,说。
“我梦见我儿子了。”
陈成说:“梦见什么了?”
李瘸子说:“梦见他在老槐树下玩。爬树,爬不上去,让我抱他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他才六岁,不会爬树。”
陈成没说话。
李瘸子说:“他想让我抱他。我就去抱。抱起来,他就没了。”
他闭上眼,喘了一会儿。
“每次梦见他们,都是这样。看得到,摸不到。摸到了,就没了。”
陈成说:“李叔,他们在那儿?”
李瘸子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在哪儿等着我呢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等我死了,就能见到他们了。”
陈成说: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李瘸子笑了笑。
那笑容,在油灯光里显得特别奇怪。
“人都会死。我活了这么多年,够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还年轻。你还要活很久。活到找到那个东西的那一天。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活到那时候,你来告诉我。告诉我,你把它灭了。”
陈成说:“我会的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他闭上眼,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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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李瘸子的烧退了。
陈成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那么烫了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李瘸子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你还在这儿?”
陈成说:“在。”
李瘸子说:“回去睡吧。我没事了。”
陈成说:“真的?”
李瘸子说:“真的。死不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那些图,再画几天,就能画满一面墙了。”
陈成说:“还差几张。”
李瘸子说:“慢慢画。不急。”
他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
陈成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李瘸子躺在炕上,那条灰白的腿还肿着,但好像没那么亮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照在磨坊上,照在那条小路上,照在远处的老槐树上。
他站在阳光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。
脑子里想着李瘸子的话。
“你还年轻。你还要活很久。”
他想,是的。
他还要活很久。
活到找到那个东西的那一天。
活到能告诉李瘸子,他把它灭了的那一天。
他迈开步子,往回走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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