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冬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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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十月刚过,就下了一场大雪。雪下了三天三夜,把整个村子埋得严严实实。屋顶上是雪,树上是雪,路上也是雪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没到大腿根。
陈成的屋子漏风。门窗关不严实,冷风从缝里往里灌。他把所有的破布破棉絮都找出来,塞在门缝窗缝里,还是冷。
晚上睡觉不敢脱棉袄。穿着睡,缩成一团,还是冷得发抖。
但他每天晚上还得出去。
守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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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停的那天晚上,陈成去乱葬岗。
路不好走。雪太深,一脚踩下去,半天拔不出来。他拄着根棍子,一步一步往前挪,走了半个时辰才到。
乱葬岗也白了。
那些坟包,那些碑,全埋在雪里。只有几个高的碑露出尖来,歪歪扭扭地戳着,像死人伸出的手指。
陈成用左眼看那些光。
还在。
二十三团。枯黄的,灰白的,暗红的。它们在雪地上飘,在雪地里动,比平时看得更清楚。
那只找坟的还在走。它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,走到一座坟前,蹲下,扒两下,站起来,再走。雪那么厚,它扒开的还是雪。
陈成看着它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它不知道那是雪。
它以为那是土。
它以为下面有它的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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蹲了一个时辰,冷得受不了。
陈成站起来,跺了跺脚,活动了一下腿。腿已经麻了,没什么感觉。
他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突然听见前面有声音。
他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
是哭声。
不是婴儿哭,是人的哭声。呜呜咽咽的,从村子的方向传来。
陈成心里一紧,加快脚步往回赶。
走到村口,看见一堆人围在那儿。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,照出那些人的影子。
他挤进去,看见了。
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张婶。
张婶的儿子跪在旁边,哭得说不出话。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孩子,大的那个抱着小的,小的那个在哭。
陈成蹲下来,看张婶的脸。
变了。
婴儿脸。
圆圆的,嫩嫩的,长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。
陈成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摸出怀里的啼血婴骨。
凉的。
没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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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婶是第五个。
这已经是这个月死的第五个人了。
第一个是村东头的王老头。那天晚上起夜,去茅房,就没回来。第二天早上他儿子发现他倒在茅房门口,脸变了。
第二个是村西头的李婆子。她一个人住,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。邻居发现她三天没出门,推门进去,已经硬了。脸变了。
第三个是村南头的赵瘸子。他腿不好,走不快。那天晚上听见哭声,想跑,没跑掉。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巷子里,脸变了。
第四个是村北头的孙寡妇。她带着三个孩子,最小的才两岁。那天晚上她把孩子搂在怀里,自己死了。孩子没事。脸变了。
第五个是张婶。
陈成站在张婶家门口,看着那些人把她抬走。张婶的儿子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哭。那两个孩子被邻居带走了,小的那个还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陈成站在那儿,手在抖。
不是冷。
是别的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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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还没睡。
他坐在炕上,那条灰白的腿搁在炕沿上,正对着油灯发呆。看见陈成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又死了一个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第几个了?”
陈成说:“第五个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这东西,今年来得勤。”
陈成说:“为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因为冬天。也许是因为别的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那块骨头,烫了吗?”
陈成说:“没有。一直凉的。”
李瘸子皱起眉头。
“凉的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想了想,说:“那就不是夜哭郎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说:“夜哭郎来的时候,你那块骨头会烫。现在它没烫,说明不是它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是别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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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的东西。
陈成脑子里一直转着这四个字。
不是夜哭郎,那是什么?
他蹲在磨坊里,把那块骨头翻来覆去地看。淡红色的,那些纹路在流,不快不慢。凉的。
没烫。
不是它。
那是什么?
他抬起头,看着李瘸子。
“李叔,那是什么东西?”
李瘸子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但这几天死的,都是一个人住的,或者起夜的。都是落单的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可能是游怨。可能是饿死鬼。可能是别的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得去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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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没睡。
他一个人蹲在村口,用左眼看那些光。
乱葬岗那边,二十三团,和平时一样。
后山那边,三团暗红,和平时一样。
老槐树下一团灰白,和平时一样。
野地四团淡灰白,田埂三团淡灰白,都和平时一样。
没有新的。
没有特别亮的。
但死了五个人。
陈成盯着那些光,盯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腿都蹲麻了。
他往回走,走到半路,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那些光,他看的是乱葬岗的,后山的,老槐树的,野地的,田埂的。
但他没看村子里的。
村子里,有没有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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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陈成换了地方。
他蹲在村子中间,用左眼看四周。
这一看,他愣住了。
村子里也有光。
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。现在一看,到处都是。
那些光很淡,很浅,不像乱葬岗那些那么亮。但它们确实存在。有的在屋顶上,有的在墙角,有的在巷子里。
他盯着那些光,一个一个看。
有的淡灰白,像游怨。
有的枯黄,像饿死鬼。
有的暗红,像横死鬼。
都很淡。淡得快看不清。
但它们在。
陈成心跳快了。
他一直以为,村子里是安全的。
原来不是。
那些东西,一直在村子里。
只是他以前没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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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蹲在那儿,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数了数。
村子里有十七团光。
十七团。
有的在张婶家门口。有的在王老头家门口。有的在李婆子家门口。有的在赵瘸子家门口。有的在孙寡妇家门口。
它们在那儿,等着。
等着下一个落单的人。
陈成站起来,腿都软了。
他往回走,走得很慢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光。
十七团。
它们一直在。
他以前没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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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陈成把这事告诉李瘸子。
李瘸子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以前没看见?”
陈成说:“没看见。以为村子里是安全的。”
李瘸子说:“村子里从来就不安全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那些东西,哪儿都能去。墙挡不住它们,门挡不住它们。它们想来,就能来。”
陈成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李瘸子说:“守夜。一直守。守着它们,不让它们靠近人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以后,不光要看乱葬岗,后山,老槐树。还得看村子里面。看那些东西在哪儿,看它们想干什么。”
陈成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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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没去乱葬岗。
他蹲在村子中间,盯着那些光。
十七团。它们还在。
有的在动,有的不动。
动的那几团,慢慢往有人住的地方靠近。
陈成看着它们,心跳得厉害。
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:“它们找落单的。”
落单的。
谁落单?
他站起来,往张婶家门口走。
那团光还在。淡灰白的,在张婶家门口飘。
陈成走到离它三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那团光看见他了。
它停下来,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陈成也盯着它。
一人一光,就那么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那团光慢慢飘走了。
飘到另一家门口,停下来。
陈成跟过去。
它又飘走。
他又跟过去。
跟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那团光消失了。
陈成站在那儿,腿都站麻了。
但他没让那团光靠近任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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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他又去了。
还是那十七团光。
他又开始跟。
跟到半夜,突然发现少了一团。
他四处找,找不到。
他心跳快了。
那团光去哪儿了?
他跑起来,在村子里到处跑。
跑到村西头,听见哭声。
不是婴儿哭,是人的哭声。
他跑过去,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。
是刘老头。
刘老头的脸变了。
婴儿脸。
陈成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脸,手在抖。
他看了看四周,那团光在墙角,淡灰白的,正慢慢飘走。
他看着它飘远,想追,追不上。
它飘得太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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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没睡。
他坐在磨坊里,把那块啼血婴骨拿出来看。
凉的。
一直凉的。
不是夜哭郎。
是别的东西。
十七团。
它们一直在。
他看见了,但没防住。
刘老头还是死了。
他握着那块骨头,手指都发白了。
李瘸子看着他,说。
“你一个人,防不住十七个。”
陈成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李瘸子说:“你得挑。挑最危险的那些。挑快靠近人的那些。别的,先放着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守夜就是这样。不是防住所有,是防住能防的。”
陈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李叔,那十七团光,我会一个一个赶走。”
李瘸子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陈成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又下雪了。
雪很大,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站在雪里,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。
脑子里全是那十七团光。
它们还在。
等着。
等着下一个落单的人。
但他不会让它们得逞。
一个也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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