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乱葬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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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瘸子说“你是守村人”之后,陈成连着几天没睡好。
不是害怕,是想事。
守村人是什么?他问过李瘸子。李瘸子说:“就是晚上不睡觉,盯着那些东西的人。村子有事,你第一个上。村子没事,你最后一个睡。”
陈成说:“那我爹怎么不是?”
李瘸子说:“你爹怕。怕的人当不了守村人。”
陈成没再问。
但他知道,李瘸子把这事交给他,是因为他信他。
信他能看,能记,能等。
信他能守住这个村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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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去磨坊。
李瘸子正坐在炕上,往腿上缠布条。那条灰白色的腿,肿消了,但还是歪着。他缠得很慢,每缠一圈,就停下来喘口气。
陈成说:“李叔,今晚去哪儿?”
李瘸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乱葬岗。”
陈成心里一紧。
乱葬岗他去过。晚上也去过。但每次都是跟着李瘸子,蹲在边上,远远地看那些东西。从来没进去过。
李瘸子说:“今晚进去。”
陈成说:“进去?”
李瘸子点头:“进去看。看清楚。”
他缠完布条,撑着站起来,拿起靠在墙边的棍子。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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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还没出来,天黑得像锅底。
两人出了村,往东走。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乱葬岗边上。
陈成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碑。月光还没照到,只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轮廓,像无数个蹲着的人。
李瘸子说:“等月亮。”
两人蹲下。
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光洒下来,照得那些坟包一片惨白。碑的影子拉得老长,歪歪扭扭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。
陈成用左眼看。
那些光还在。二十三团。枯黄的,灰白的,暗红的。有的在坟包上,有的在坟包间,有的在飘。
李瘸子说:“看见了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走。”
他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往里走。陈成跟在后头,一步一步,踩着那些长长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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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去,才知道乱葬岗有多大。
那些坟包,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的有碑,有的没碑。有的碑是石头的,有的碑是木头的,有的已经倒了,歪在地上。
地上到处是坑。有的坑是新挖的,土还是湿的。有的坑是旧的,长满了草。
李瘸子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看。
走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,指着旁边一个坑。
“看。”
陈成凑过去看。坑不大,也不深,里面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李瘸子说:“这是新挖的。埋的人还没凉透,就被挖出来了。”
陈成说:“谁挖的?”
李瘸子说:“饿死鬼。它闻着味儿,知道下面有死人,就挖出来吃。”
陈成看着那个空坑,心里发凉。
李瘸子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又停下来,指着地上。
“看。”
地上有一片草。不是普通的草,是那种颜色发暗、长得稀稀拉拉的草。
李瘸子说:“这叫阴草。只有埋过死人的地方才长。”
他蹲下来,拔了一根,递给陈成。
陈成接过来。那草又软又湿,摸着冰凉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李瘸子说:“你记住这个感觉。以后看见这种草,下面就有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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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继续往里走。
越往里走,那些光越多,越亮。
陈成用左眼看,那些枯黄的、灰白的、暗红的,挤在一起,像一大片发霉的蘑菇。
李瘸子说:“这儿埋的都是横死的。上吊的,淹死的,饿死的,被人害死的。死了不甘心,就变成那些东西。”
他指着那些光,一个一个说。
“那团枯黄的,是饿死的。那团灰白的,是吊死的。那团暗红的,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陈成看着那些光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它们都是人变的。
都活着过。
都死了。
都不甘心。
李瘸子说:“你记住,这些东西,都是执念。执念不散,它们就不走。执念散了,它们就没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救的那只饿死鬼,就是执念散了。它找到核了,就走了。”
陈成想起那只饿死鬼消失前的眼神。
它看着他,嘴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然后它就没了。
李瘸子说:“它谢谢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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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到乱葬岗中间,停下来。
这儿有一片空地。不大,方圆两三丈,寸草不生。
李瘸子指着那片空地,说:“你看这儿。”
陈成看过去。
地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草,没有石头,没有坑。就是一片光秃秃的土。
但用左眼看,这儿有光。
很多光。枯黄的,灰白的,暗红的,挤在一起,像一锅煮烂的粥。
李瘸子说:“这儿埋的人最多。打仗死的,几十个人埋一个坑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记住,这种地方,最危险。那些东西挤在一块,互相影响,会出大事。”
陈成说:“什么大事?”
李瘸子说:“尸王。”
陈成心里一凛。
李瘸子说:“尸王就是这些东西挤在一起,时间长了,变成一个。比它们加起来都厉害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以后你要是看见哪儿的草突然不长了,或者长出来的草颜色不对,就得小心。那下面可能有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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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在乱葬岗里走了一夜。
李瘸子走得慢,停得勤。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指着某个地方,给陈成讲。
“这个是新坟,埋了不到一年。里面的东西还没成形,不用怕。”
“这个是老坟,埋了十几年。里面的东西成形了,但出不来。不用管。”
“这个是空坟,被人挖过了。里面的东西跑了,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“这个是衣冠冢,没埋人,但有人烧过纸。里面有东西来过,但没留下。”
陈成一边听,一边记。
用脑子记,也用纸记。
他把那些地方的位置画下来,在旁边标注李瘸子说的话。
画到天亮的时候,那张图上已经密密麻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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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发白的时候,李瘸子停下来。
“差不多了。走吧。”
两人往外走。
走到乱葬岗边上,李瘸子又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记住,乱葬岗这些东西,大部分不害人。它们只是死了,不知道自己死了,在那儿一遍一遍做活着时候的事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真正害人的,是夜哭郎那种。那种东西,不是从这儿出来的。”
陈成说:“那它从哪儿来?”
李瘸子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是从别的地方来的,也许是一直就在这儿,只是我们没看见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那些图,好好留着。以后说不定能找出它的规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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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天已经大亮了。
李瘸子躺在炕上,那条灰白的腿又肿了。他咬着牙,自己往上缠布条。
陈成想帮忙,他摆手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陈成坐在旁边,看着他把布条缠完。
李瘸子喘了一会儿,然后看着他。
“那张图,给我看看。”
陈成把图递给他。
李瘸子接过来,凑到眼前看。他看得很慢,一处处看,一个个标注看。
看完,他把图还给陈成。
“记得不错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以后每天晚上去乱葬岗蹲着。看那些东西,看它们怎么动,怎么变。看一个月,你就全认识了。”
陈成说:“我一个人?”
李瘸子点头:“一个人。我不能陪你去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腿。
“它撑不住了。”
陈成心里一疼。
李瘸子说:“但你能行。你会看,会记,会画。你还有那块骨头。你一个人也能行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记住,怕才能活。不怕的都死了。”
陈成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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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一个人去了乱葬岗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那些光还在,二十三团。
他蹲在乱葬岗边上,看着那些光。
看那只找坟的。它还在走,一座坟一座坟地走。身上的光越来越淡,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看那只啃骨头的。它还在啃,啃了一夜。身上的光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看那团暗红的。它蹲在一座坟前,一动不动。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看那些灰白的。它们飘来飘去,一会儿靠近,一会儿远离。
陈成看着它们,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掏出纸笔,把看见的变化记下来。
那只找坟的,光又淡了一点。
那只啃骨头的,还在那儿。
那团暗红的,动了一点,往旁边移了三尺。
那些灰白的,飘的范围大了些。
他把这些都记下来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乱葬岗静静的,那些碑歪歪扭扭地立着。
那些光还在。
它们不知道他在看它们。
但他知道。
他会一直看。
一直记。
一直画。
直到看懂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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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把新画的图和旧图放在一起看。
两张图,前后隔了一天。
变化不大。但那团暗红的动了一点,那团灰白的飘得远了,那只找坟的又淡了。
他看着那些变化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东西,都是活的。
都在动。
都在变。
都在等。
等什么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会一直看着它们。
看着它们动,看着它们变,看着它们散。
直到有一天,那团不一样的光出现。
那团灰白的,浅的,飘在后山上的光。
夜哭郎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骨头。
温温的。
它也在等。
等那一团光。
等它能让他看见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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