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李瘸子的认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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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那团灰白的光消失之后,陈成连着守了七天。
每天晚上蹲在磨坊外面,盯着后山的方向。三团暗红色的光还在,大的那团,小的那团,中间那团。它们每晚都在林子里移动,有时候靠近山脚,有时候退回深山。
但那团灰白的,再也没出现过。
第七天晚上,陈成正蹲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李瘸子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还盯着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它不会天天来。一个月能来一次就不错了。”
陈成说:“那我等。”
李瘸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两人蹲着,看着远处那些光。
蹲了很久,李瘸子突然开口。
“你那些图,带了吗?”
陈成从怀里掏出那叠纸,递给他。
李瘸子接过来,一张一张翻。
月光不亮,但他看得很慢,每张都看好一会儿。
翻到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多少张了?”
陈成说:“三十七张。乱葬岗的,后山的,老槐树的,野地的,田埂的。还有每天的变化,记了十九天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你比我强。”
陈成说:“李叔,这话你说过好几次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说过几次,就是几次。”
他把那叠纸还给陈成。
“我十六岁开始守夜,守了三十年。前十年只会看,不会记。后十年会记了,记在脑子里,记着记着就忘了。再十年,腿废了,人也老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三个月,记了三十七张。比我三十年记得多。”
陈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瘸子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吗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爹?”
李瘸子摇头:“你爹是其次。主要是因为你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第一次来找我,我就看出来了。你眼睛好使。别人看东西,看见就忘了。你看东西,看见就记住了。记住了还能想,想了还能用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这种本事,天生的。练不出来。”
陈成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
凉的。
李瘸子说:“你移植了夜枭眼,看得更清了。你有了那块骨头,能提前知道有东西来了。你还会画图,会把看见的东西留下来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你就比别人多几条命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我这条腿,还能撑多久?一年?两年?撑不住了,就没了。但你还年轻。你还能守很多年。”
陈成说:“李叔,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李瘸子摇头:“好不了。移植的东西,朽了就朽了。不是人的骨头,接不上,治不好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灰白的腿。
“但它还能撑一阵子。撑到你学会所有规矩。”
陈成说:“还有多少规矩?”
李瘸子想了想,说:“我脑子里记着的,还有七八十条。但有些我也记不清了,得慢慢想。想起来一条,教你一条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记下来,别让它们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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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把那叠纸拿出来,一张一张看。
三十七张。
乱葬岗的分布图,画了七张。每一张上面都标着那些光的位置,颜色,深浅。从第一张到第七张,能看出那些光的变化——有的淡了,有的移了,有的没了。
后山的图,画了五张。三团暗红色的光,每天的移动路线,他都画下来了。从图上看,它们有规律——初一十五往山脚走,其他时候在深山。
老槐树的图,画了三张。那团灰白的光,一直没变过。每天晚上子时出来,转九圈,停,看,再转九圈,消失。
野地的图,画了六张。四团淡灰白的光,飘的范围越来越大,越来越靠近村子。
田埂的图,画了四张。三团淡灰白,一直在那儿,从不靠近,也从不远离。
还有十二张,是每天的变化记录。哪团光淡了,哪团光没了,哪团光新来了。
他看着那些图,看着那些记录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东西,都是他看见的。
都是他记下来的。
别人看不见,别人不知道。
只有他知道。
他想起李瘸子说的话:“你记下来,别让它们丢了。”
他把那些图叠好,收进怀里。
贴着胸口,和那块啼血婴骨放在一起。
骨头温温的,像揣着一小块肉。
图凉凉的,压着胸口。
它们都在。
都不会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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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陈成又去磨坊。
李瘸子正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一块木头,用刀在上面刻着什么。
陈成凑过去看。
是一块木牌。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。
李瘸子说:“这是符文。镇鬼用的。”
他指着那些纹路,一条一条讲。
“这一条是‘镇’,刻在碑上,能镇住下面的东西。这一条是‘封’,刻在门上,能封住门不让鬼进。这一条是‘永’,永远的意思。”
陈成看着那些纹路,想起爷爷的手记里也有这些东西。
李瘸子说:“你爷爷刻的碑,上面就有这些。你以后要刻碑,也得刻。”
他把那块木牌递给陈成。
“这个送你。刻符刀我也给你了。你回去练,刻会了,以后能用。”
陈成接过木牌,看着那些纹路。
李瘸子说:“符文这东西,不是随便刻的。笔画不能错,深浅不能差。错一笔,就没用。差一分,就反噬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刻碑的手艺,能用上。你爹教你的那些,别丢。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你爹教了你多少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怎么选石头,怎么下刀,怎么刻字。还有——刻碑的时候,心里要想着那个人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:“你爹教得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爷爷教他的,他教了你。你爷爷没教他的,手记里有。你以后慢慢看,慢慢学。”
陈成摸了摸怀里的手记。
李瘸子说:“你爷爷那本手记,是好东西。我年轻时候见过,上面记着好多符文,还有封印的法子。你好好留着,别弄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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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没回去。
他在磨坊里,点着油灯,把那块木牌上的符文,用刻符刀在废石头上刻。
刻了一遍,不像。
又刻了一遍,还是不像。
刻了十几遍,终于有个样子了。
他拿给李瘸子看。
李瘸子接过来,对着油灯看了半天。
然后他说:“还行。比第一次强。”
陈成说:“能用吗?”
李瘸子说:“不能用。差得远。”
他把石头还给陈成。
“再练。练到一模一样为止。”
陈成接过石头,继续刻。
刻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那块废石头上全是符文。
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歪,有的正。
他看着那些符文,心里想,什么时候才能刻得像李瘸子那样?
李瘸子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,说:“我练了三年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说:“你慢慢练。不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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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晚上,陈成又去磨坊。
李瘸子正在往腿上缠布条。那条灰白色的腿,肿消了,但还是歪着。他缠得很慢,每缠一圈,就停下来喘口气。
陈成想帮他,李瘸子摆手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缠完,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那些图,再给我看看。”
陈成把图递给他。
李瘸子一张一张翻,翻得很慢。
翻到后山那张,他停下来。
指着图上那三团暗红色的光。
“这团大的,是那只老山魈。我见过它,十几年了。这团小的,是它儿子。中间那团,是它女人。”
陈成说:“它们是一家?”
李瘸子点头:“一家子。活着的时候是一家,死了也在一块。”
他指着那团大的,说:“这东西最难缠。它活了十几年,什么规矩都懂。你不动,它看不见你。但它知道你可能在哪儿,它会等。等你自己动。”
陈成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李瘸子说:“别进它的地盘。进了,就小心。它等,你就比它更能等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记住,对付这些东西,第一是规矩,第二是耐心。知道规矩,能躲。有耐心,能等。等得起,就能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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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又蹲在磨坊外面,盯着后山那些光。
三团暗红,还在那儿。
大的那团在最前面,小的在后面,中间的在旁边。
它们在林子里移动,很慢,一步一步。
他看着它们,想起李瘸子的话。
“它等,你就比它更能等。”
他能等。
他已经等了三个月了。
等那只夜哭郎再来。
等它露出破绽。
等他能找到它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骨头。
温温的。
它也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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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身后又传来脚步声。
李瘸子拄着棍子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一夜没睡?”
陈成说:“嗯。”
李瘸子说:“盯着也没用。它不来。”
陈成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得看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比我强。”
陈成说:“李叔,你又说这个。”
李瘸子说:“再说一次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些光,慢慢说。
“我年轻时候,也像你这样。天天盯着,夜夜守着。以为盯住了,就能报仇。后来腿废了,才明白——报仇不是盯出来的,是等出来的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比我强,是因为你会等。也会记。也会画。也会练。这些加在一起,你就能等得起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陈成的肩膀。
“你好好练。我那些规矩,都教给你。以后,你就是守村人。”
陈成抬起头,看着他。
李瘸子说:“你爷爷是,你爹不是。你是。”
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陈成看着他的背影,那条灰白色的腿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李瘸子的时候,他站在院子门口,盯着他看,问他是不是陈家的娃。
想起他带他去守夜,去看吊死鬼,看饿死鬼,看山魈,看游怨,看徘徊,看狼鬼,看夜枭鬼。
想起他教他规矩,教他移植,教他符文,教他怎么活。
想起他挡在他面前,举着火把,对着那两只山魈。
陈成站起来,对着那个背影,喊了一声。
“李叔!”
李瘸子停下来,回过头。
陈成说:“我会的。”
李瘸子没说话。
他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消失在晨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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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上,陈成没回去睡觉。
他坐在磨坊外面,看着太阳升起来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掏出那叠图,一张一张看。
三十七张。
三个月。
从什么都不会,到会看,会记,会画,会等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骨头。
温温的。
它还在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手记。
爷爷传下来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。
李瘸子送的。
他站起来,把那些图叠好,收进怀里。
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磨坊还在那儿。
李瘸子还在里面。
那条灰白的腿,还能撑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会把李瘸子教的规矩,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记在图上,记在笔记里,记在心里。
不会丢。
不会忘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那条影子,和他一起,走进村子。
走进他守着的这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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