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规矩四十条

第三十二章规矩四十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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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乱葬岗回来的第二天,陈成没出门。

他坐在屋里,把那些图一张一张摊在炕上。乱葬岗的,后山的,老槐树的,野地的,田埂的。三十多张,铺了满满一炕。

他看着那些图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拿起笔,开始写。

不是画图,是写规矩。

这几个月跟着李瘸子学的,一条一条,全写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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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条:吊死鬼。老槐树下,子时出现。转九圈,面朝村外,不招人。不跑不追,不落单不看。

他写下这一条,脑子里浮现出第一次看见吊死鬼的那个晚上。李瘸子蹲在他旁边,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别动。”他就那么蹲着,看着那个影子转圈,一圈,两圈,三圈,手心全是汗。

他接着写。

第二条:饿死鬼。乱葬岗,子时出现。啃骨头,不追活物。核是死前最想要的东西,找到烧之则灭。

想起那只啃了三十年骨头的饿死鬼,想起它消失前的眼神。它看了他一眼,嘴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然后它就没了。

第三条:山魈。后山林子,子时出现。爬出三丈,往左七步往右三步,对月站一盏茶。不视不动之物。两只以上,能看见不动之物。遇之,跑。

想起那两只山魈。大的那只,小的那只。它们冲过来的时候,他吓傻了,一动不能动。要不是李瘸子拉着他跑,他早就死了。李瘸子的腿,就是那时候断的。

第四条:游怨。野地,随时出现。飘,见人就绕。人若跑则追。不跑则无事。

想起第一次看见游怨的那个晚上,那团白影飘过来,飘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他不敢动,它看了一会儿,飘走了。

第五条:徘徊。空地,子时出现。走十三步停一盏茶,往左转再走十三步。至天亮消失。

想起那个在空地上走来走去的人影。李瘸子说,它不知道路改了,还以为那条路还在。它会一直走,一直走,走到灰飞烟灭。

第六条:爬树的娃。老槐树,子时出现。爬树,滑下,哭。至天亮消失。

想起那个矮矮的影子,一遍一遍往树上爬,一遍一遍滑下来。二十年了,它还在爬。不知道还要爬多久。

第七条:狼鬼。后山坡,月圆出。趴,对月,嚎。下山闻,闻两人则退,闻一人则扑。遇之,须结伴,不可独行。避之,先辨风向,居上风。若遇,往有光处奔,火把可阻。一炷香内不到则死。

想起那只狼鬼的脸——人的脸,狼的身子,张着嘴,露出尖尖的牙。它对着月亮嚎叫的时候,那声音又沙哑又凄厉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骂。

第八条:夜枭鬼。后山林中,树洞为巢,子时出。目能夜视,畏火。食死人,亦食活人。核为其目,移植者可夜视,但每夜梦见被活埋之苦。

想起那只夜枭鬼的脸——人的脸,鸟的身子,眼睛大得吓人,在黑暗中发光。它活着的时候是个偷坟的,被活埋了,死了还在吃死人。

第九条:移植。一人最多三器官,多则必疯。器官会朽化,需更换,每次更换成功率七成。使用必承代价,用一次疯一分。移植不是变强,是换命。

想起李瘸子那条灰白色的腿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:“你用了它的东西,就得替它活着。它的念想,会变成你的念想。它的仇,会变成你的仇。”

第十条:夜枭眼移植后,七日不能见光。见光则瞎。移植时需默念“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”三遍。移植后每晚梦见夜枭被活埋之记忆。三年朽,需再换。

想起自己躺在黑暗里的那七天。每天晚上都梦见被活埋,土往脸上盖,喘不过气,拼命挣扎,醒。一遍一遍,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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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条一条写,写到手发酸,写到天快黑。

写完第十条,他数了数。才十条。还有三十条没写。
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胳膊,继续写。

第十一条:鬼市。每月初一、十五开。在乱葬岗深处。有地摊区、商铺区、拍卖区、暗市区。地摊看眼力,商铺看财力,拍卖看势力,暗市看命硬。

第十二条:鬼市规矩。不问来路,不问去向,出门不认。买的東西是真是假,是好是坏,出了鬼市就不能回去找。

第十三条:啼血婴骨。死得惨的婴儿骨头,淡红色。能感应鬼物,能预警。提前三天发烫,第一天温,第二天烫,第三天烫得握不住。能看见死者记忆。

想起那块骨头,想起它让他看见的——他爹娘最后看见的那张脸。婴儿脸,圆的,方的,上面有他娘的眼睛,他爹的眉毛。他永远忘不了。

第十四条:看光。移植夜枭眼后,能看见鬼物的执念之光。饿死鬼枯黄,吊死鬼灰白,横死鬼暗红,游怨淡灰白。光越深,执念越重。光越浅,快散了。

想起每天晚上蹲在村口看那些光。二十三团,三团,一团,四团,三团。它们都在那儿,都在变,都在等。

第十五条:乱葬岗。阴气最重的地方。埋的都是横死的。新坟的东西没成形,不用怕。老坟的东西成形了,但出不来。空坟的东西跑了,不知道在哪儿。衣冠冢有东西来过,但没留下。

想起李瘸子带他走的那一夜。那些坑,那些草,那些光。寸草不生的空地,几十个人埋一个坑的地方,最危险。会出尸王。

第十六条:尸王。鬼物挤在一起,时间长了,变成一个。比它们加起来都厉害。看见哪儿的草突然不长了,或者颜色不对,就得小心。下面可能有东西。

第十七条:守夜。晚上不睡觉,在村里转,看有没有脏东西进来。有就赶,赶不走就跑,跑不掉就死。怕才能活。不怕的都死了。

第十八条:规矩。那些东西都有规矩。知道规矩,就能躲。躲不过,才打。打不过,就认。但每次打,都有代价。

第十九条:观察。看东西不能光看着。得记,得想,得琢磨。细节串起来,才能知道它的规矩。往哪个方向转,站哪个位置,面朝哪儿,都是有原因的。

第二十条:记录。看见的记下来,就不会忘。忘了就能翻出来看。记多了,就是一本规矩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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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这儿,陈成停下笔。

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:“你比我强。你会看,还会记。”

他抬头看了看窗外。天已经全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外面黑漆漆的。

他点上油灯,继续写。

第二十一条:饿死鬼,月圆则多。各认各坟。找不到坟者,永世寻找。

第二十二条:山魈,活着的时候是人,作孽太多,死后罚的。罚它们变成这个样子,人不人鬼不鬼,只能在月圆的时候出来拜一拜,求个解脱。

第二十三条:狼鬼,人变的。活着的时候被狼吃了,死了就变成狼鬼。恨狼,也恨人。

第二十四条:夜枭鬼,偷坟的变的。被活埋,死了专门吃死人。

第二十五条:游怨,最低等的鬼,没什么本事,就是飘来飘去吓唬人。但你要是怕了跑了,它就追你。你越跑它越追。你不跑,它反而没辙。

第二十六条:徘徊,人死了不知道往哪儿去,就在死的地方走来走去,走到魂飞魄散。

第二十七条:爬树的娃,活着的时候爬树摔死的,死了还在爬。不知道还要爬多久。

第二十八条:那些东西,大部分不害人。它们只是死了,不知道自己死了,在那儿一遍一遍做活着时候的事。可怜的多,害人的少。

第二十九条:真正害人的,是夜哭郎那种。那种东西,不是人变的。

第三十条:夜哭郎。未知。杀人,脸变婴儿。童子尿可避。从乱葬岗来,从后山来。核未知。需找到,烧之,为死者报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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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第三十条,陈成的手抖了一下。

他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
夜哭郎。

他爹娘。

王老实他儿子。

王老实他媳妇。

王瘸子。

还有那只找坟的饿死鬼,那只啃了三十年骨头的饿死鬼,那只爬了二十年树的娃。

它们都是被害死的。

都是被这种东西害死的。

他握紧了笔,继续写。

第三十一条:移植的腿,断了就断了。不是人的骨头,接不上,治不好。会朽,会废。

第三十二条:移植的东西,能撑多久?不一定。有的三年,有的五年,有的十年。撑不住了,就没了。

第三十三条:移植的代价。用了它的东西,就得替它活着。它的念想,会变成你的念想。它的仇,会变成你的仇。

第三十四条:压得住,就能活。压不住,就疯。

第三十五条:那些东西的器官,装在人身上,每晚都会梦见它们死的时候。夜枭眼梦见被活埋,狼腿梦见被狼追。一遍一遍,一模一样。

第三十六条:习惯就好了。做梦的时候,一边被活埋,一边想——这是梦,不是真的。

第三十七条:怕才能活。不怕的都死了。

第三十八条: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

第三十九条:你救了一个人,就多一份债。这份债,以后要还的。

第四十条:守村人。晚上不睡觉,盯着那些东西的人。村子有事,你第一个上。村子没事,你最后一个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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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第四十条,陈成放下笔。

他数了数,正好四十条。

四十条规矩。
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
墙上是他以前用木炭刻的那些字。吊死鬼,饿死鬼,山魈,游怨,徘徊,狼鬼,夜枭鬼。歪歪扭扭,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。

他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拿起笔,蘸饱了墨,开始在墙上写。

不是刻,是写。

把这四十条规矩,一条一条,写在墙上。

第一条:吊死鬼。老槐树下,子时出现。转九圈,面朝村外,不招人。不跑不追,不落单不看。

第二条:饿死鬼。乱葬岗,子时出现。啃骨头,不追活物。核是死前最想要的东西,找到烧之则灭。

第三条:山魈。后山林子,子时出现。爬出三丈,往左七步往右三步,对月站一盏茶。不视不动之物。两只以上,能看见不动之物。遇之,跑。

第四条:游怨。野地,随时出现。飘,见人就绕。人若跑则追。不跑则无事。

第五条:徘徊。空地,子时出现。走十三步停一盏茶,往左转再走十三步。至天亮消失。

第六条:爬树的娃。老槐树,子时出现。爬树,滑下,哭。至天亮消失。

第七条:狼鬼。后山坡,月圆出。趴,对月,嚎。下山闻,闻两人则退,闻一人则扑。遇之,须结伴,不可独行。

……

他一条一条写,写到手酸,写到油灯快灭。

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
第四十条:守村人。晚上不睡觉,盯着那些东西的人。村子有事,你第一个上。村子没事,你最后一个睡。

他写完,退后两步,看着那面墙。

密密麻麻,全是字。

四十条规矩。

三个月学的。

都是李瘸子教的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
他回过头。

李瘸子拄着棍子,站在门口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面墙,看着墙上那些字。

陈成说:“李叔。”

李瘸子没说话。

他慢慢走过来,走到墙跟前,抬起头,看着那些字。

他看得很慢,一条一条看。

从第一条看到第四十条。

看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陈成。

那眼神,陈成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不是惊讶,不是欣慰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,又像是看见了什么更远的东西。

李瘸子说:“四十条。”

陈成点头。

李瘸子说:“我教了你四十条?”

陈成说:“对。”
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教了三十年,也就教出这四十条。”

他看着陈成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
“你三个月,全记下来了。”

陈成说:“记下来了。不会忘。”

李瘸子点点头。

他转过身,又看着那面墙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你比我强。”

陈成说:“李叔,你又说这个。”

李瘸子说:“再说一次。”

他看着那些字,慢慢说。

“我年轻时候,要是像你这样会记,也不至于忘了那么多。”

他回过头,看着陈成。

“你记住,这些东西,都是用人命换来的。每一条规矩,都有人死在它上面。你记下来,他们就活着。”

陈成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
李瘸子点点头。

他转身,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。

“明天晚上,教你新规矩。”

他走了。

陈成站在屋里,看着那面墙。

墙上四十条规矩。

墨迹还没干,在晨光里发亮。

他想起李瘸子说的话:“你记下来,他们就活着。”

他摸着怀里的啼血婴骨。

温温的。

它也在。

也在记。

也在等。

等那些规矩,一条一条,变成活的东西。

等那些东西,一个一个,散了。

等那个东西,夜哭郎,有一天,也会变成墙上的一条规矩。

陈成走到墙跟前,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字。

墨是湿的,沾在手指上,凉凉的。

他看着那些字,轻声说。

“我记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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