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练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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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植夜枭眼之后,陈成的生活变了。
以前白天刻碑,晚上跟李瘸子守夜。现在白天还是刻碑,晚上却多了件事——练眼。
那只左眼,他得学会用它。
不是简单地睁开就看见。是怎么在白天和黑夜之间切换,怎么在普通视力和夜枭视力之间切换,怎么控制它,怎么信任它。
李瘸子说:“你那只眼,现在是你自己的。但它以前是夜枭的。你得让它听你的,不是让它带着你跑。”
陈成不懂什么叫“带着你跑”。
但他很快就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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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晚上,他试着用左眼看东西。
月亮很亮,照得村子一片白。他睁开左眼,闭上右眼。
看见了。
比右眼看见的亮得多。右眼看见的是月光下的村子,左眼看见的是——另一种村子。每一块石头,每一棵树,每一根草,都清清楚楚。连远处乱葬岗那些歪歪扭扭的碑上的字,都能看见轮廓。
他盯着那些碑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发现一个问题。
他闭不上左眼。
不是闭不上眼皮——是闭上眼皮,还能看见。
透过眼皮看见。
他把右手捂在左眼上,还是能看见。
透过手看见。
他慌了。
他跑去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正躺在炕上,那条断腿还绑着木棍。看见陈成慌慌张张跑进来,他撑起身子。
“怎么了?”
陈成说:“眼睛!我闭不上它!”
李瘸子愣了一下:“什么叫闭不上?”
陈成说:“闭上眼皮还能看见!用手捂着还能看见!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是夜枭的本事。夜枭的眼睛,闭上也能看见。因为它要睡觉的时候也得盯着外面,怕有东西偷袭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得学会分清。什么时候用,什么时候不用。用的时候睁开,不用的时候让它歇着。不是闭上眼皮,是让它‘不看’。”
陈成说:“怎么让它不看?”
李瘸子说:“想别的事。想白天的事,想刻碑的事,想吃饭的事。不想看见的事,它就看不见了。”
陈成回到屋里,躺在炕上,试着让左眼“不看”。
他想着白天刻的那块碑。想着那些字,想着下刀的深浅,想着石头的纹路。
想着想着,左眼慢慢暗下来。
他闭上右眼,一片黑。
左眼也黑了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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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白天,陈成发现另一个问题。
左眼在白天看东西,太亮了。
不是亮得睁不开眼,是亮得什么都发白。太阳底下,石头白得晃眼,土路白得像雪,人脸白得像纸。
他试着用右眼看,正常。用左眼看,一片白。
他又去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说:“夜枭是夜里看东西的。白天它睡觉。你那只眼,白天本来就该歇着。”
陈成说:“那我白天不能用它?”
李瘸子说:“能用。但得练。练到它能适应白天的光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白天刻碑的时候,试着用左眼看一会儿,再看一会儿右眼。换着看。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陈成回去,照他说的练。
刻一刀,用左眼看。刻一刀,用右眼看。
左眼看的时候,石头白得晃眼,那些纹路反而看不清。右眼看的时候,石头正常,纹路清清楚楚。
他刻得很慢。
但他发现,换着换着,左眼好像不那么怕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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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他练另一件事。
用左眼看那些光。
吊死鬼的灰白,饿死鬼的枯黄,山魈的暗红,游怨的淡灰白。他蹲在村口,一个一个看,一个一个记。
看了一会儿,他发现一个问题。
那些光,不是固定不动的。
吊死鬼转圈的时候,光也跟着转。饿死鬼啃骨头的时候,光会一闪一闪。山魈移动的时候,光会拉长变短。
他盯着那只找坟的饿死鬼。
它在坟包间走来走去,身上的光越来越淡。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李瘸子说它快散了。
它还能撑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得记下来。记下它今天的光,明天再来看,看它淡了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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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晚上,陈成开始画图。
他拿了一张纸,一支秃笔,蹲在村口,把那些光的位置画下来。
乱葬岗那边,二十三团。枯黄的十五团,最深的四团,中等深浅的七团,最浅的四团。灰白的六团,深的两团,浅的四团。暗红的两团,一团深,一团浅。
后山那边,三团暗红。大的那团最深,小的那团最浅,中间那团中等。
老槐树下一团灰白,中等深浅。
野地里四团淡灰白,都很浅。
他画完,看着那张图。
这是他第一次把村子周围的鬼物画下来。
不是看一个记一个,是把它们全放在一起,看它们的位置,看它们的关系。
乱葬岗那边最多。后山那边次之。老槐树和野地最少。
他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:“乱葬岗是阴地。死人多,东西就多。”
他看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村子,原来一直被这些东西围着。
只是他以前看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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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晚上,他换了个地方。
蹲在村西头,看另一边。
那边也有光。但少得多。只有几团,远远的,在田埂那边。
他走过去看。
是游怨。三团淡灰白,在田埂上飘来飘去。
它们飘得很慢,一会儿靠近,一会儿远离。飘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,就停住,不再靠近。
他想起李瘸子教过的规矩:游怨怕活人。你不跑,它就不追。
他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那三团光飘了一会儿,慢慢远了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。
那三团光还在远处飘。
他想了想,掏出纸笔,把它们的位置画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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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晚上,陈成开始练一件事。
用左眼看,用右眼看,然后闭上右眼,只用左眼看。
再闭上左眼,只用右眼看。
再睁开两只眼,一起看。
他一遍一遍地练,练到眼睛发酸,练到眼泪流下来。
练到后半夜,他发现两只眼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右眼看见的是形状,是颜色,是月光下的村子。左眼看见的是光,是那些东西身上的光,是它们留下的痕迹。
两只眼一起看的时候,两个画面叠在一起。
他能看见那些东西在哪儿,也能看见它们长什么样。
他站起来,往乱葬岗那边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。
前面有一团光。枯黄的,中等深浅。
是饿死鬼。
他盯着那团光,慢慢往前走。
走到离它五丈远的地方,他看见了它的形状。
不是光,是形状。
佝偻着的背,飘着的脚,手里抱着一根骨头。
他站住了。
它没看他。它在啃骨头。
他往后退了几步,退到十丈开外。
那团光还在,那个形状还在。
他掏出纸笔,把它画下来。
这是他第一次画“看见”的东西。
不是光,是东西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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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晚上,陈成去找李瘸子,把那些图给他看。
李瘸子一张一张翻,翻得很慢。
翻完,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画的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全记下来了?”
陈成说:“乱葬岗二十三团,后山三团,老槐树一团,野地四团,田埂三团。一共三十四团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比我强。”
陈成说:“李叔,你以前也画过?”
李瘸子摇头:“没有。我只记在脑子里。记着记着,就忘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画下来,就不会忘。以后还能给别人看。”
他把图还给陈成。
“好好留着。这是你的本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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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把那些图叠好,收进怀里。
他蹲在磨坊外面,用左眼看那些光。
乱葬岗那边,二十三团,和图上一样。
后山那边,三团,和图上一样。
老槐树下一团,和图上一样。
野地四团,田埂三团。
全对得上。
他把图掏出来,看着图上的那些点,又看着远处的那些光。
图是死的,光是活的。
但图上的点,代表那些光。
他把那些光,变成了图。
以后,它们再变,他也能看出来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光还在那儿。
乱葬岗的,后山的,老槐树的,野地的,田埂的。
三十四团。
他看了一夜,记了一夜,画了一夜。
从今以后,他每天都会看。
每天都会记。
每天都会画。
直到那些光变少,直到那些东西散了,直到那个东西——夜哭郎——出现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啼血婴骨。
温温的。
它也在等。
等那团不一样的光。
等那张婴儿脸。
等他能看见它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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