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看见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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拆开纱布的那天晚上,陈成在磨坊里坐着。
李瘸子躺在炕上,那条断腿还绑着木棍,肿已经消了些,但还是歪着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陈成,没说话。
陈成也没说话。
他坐在火堆旁边,那块黑布还蒙在眼上。第七天了,他已经习惯了黑暗。不,不是习惯——是麻木了。七天七夜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,只能想。
听火堆噼啪响,听李瘸子翻身的声音,听外面风吹过的声音。
想那些梦。
每天晚上,那个梦都会来。
被活埋。土往脸上盖。喘不过气。拼命挣扎。醒。
一遍一遍,一模一样。
他已经学会在梦里告诉自己:这是梦,不是真的。
但每次醒过来,还是一身冷汗。
他摸了摸左眼。眼眶里那颗眼睛凉凉的,像是已经长在那里很久了。
“可以拆了。”李瘸子的声音响起。
陈成伸出手,按在那块黑布上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七天没见光,突然拆开,会看见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得看。
他扯下黑布。
光照进来。
很亮,亮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一点一点适应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见了。
看见了李瘸子,看见了他那条绑着木棍的腿,看见了磨坊里的火堆,看见了墙上那些刻着的字。
看得清清楚楚。
和白天一样清楚。
不,比白天还清楚。
他能看见火堆里每一根柴火的纹路,能看见墙上每一个字的笔画,能看见李瘸子脸上每一道皱纹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纹路,指甲缝里的泥,甚至手背上细细的汗毛,全都清清楚楚。
李瘸子看着他,说:“看见了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夜里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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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走出磨坊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他站在月光下,睁开眼。
看见了。
看见了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,每一根草。
看见了远处乱葬岗那些歪歪扭扭的碑。
看见了后山那片黑黢黢的林子。
看见了老槐树下——
有个影子。
是吊死鬼。
它正在树下转圈,一圈,一圈,慢悠悠的。
陈成盯着它。他见过它很多次了,每次都是在李瘸子身边,远远地看。但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。
他能看见它的轮廓,能看见它佝偻着的背,能看见它转圈时头微微低着的姿势。
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光。
那东西身上有光。
不是眼睛看见的光,是另一种光。像萤火虫,但比萤火虫亮。灰白色的,一团一团,从它身上散发出来,像发霉的霉斑。
陈成愣住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还在。
那团灰白色的光,附在吊死鬼身上,随着它转圈,一圈一圈地转。
他转头看向乱葬岗。
那边也有光。
很多很多光。枯黄的,灰白的,暗红的,大大小小,挤在一起。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动,有的静。
他看向后山。
那边有三团暗红色的光。大的,小的,还有一团中等大小的。它们在林子里移动,一会儿往左,一会儿往右。
山魈。
他看向野地。
那边有几团淡淡的灰白,飘来飘去,像雾。
游怨。
陈成站在月光下,看着那些光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直到李瘸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“看见了?”
陈成回过头。李瘸子拄着棍子,站在磨坊门口,那条断腿悬着,没着地。
陈成说:“看见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看见什么了?”
陈成说:“光。那些东西身上有光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什么颜色的?”
陈成指着老槐树那边:“吊死鬼,灰白色的。”
指着乱葬岗:“那边,很多。枯黄的,灰白的,暗红的。”
指着后山:“山魈,暗红色的。三团。”
指着野地:“游怨,淡淡的灰白。”
李瘸子看着那些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看见的,是执念之光。”
陈成说:“执念之光?”
李瘸子点头:“那些东西,都是执念变的。人死了,放不下,就变成这些东西。放不下的东西不一样,光的颜色就不一样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饿死的,饿死鬼,枯黄色。吊死的,吊死鬼,灰白色。横死的,冤死的,暗红色。”
陈成说:“那游怨呢?”
李瘸子说:“游怨是最低等的鬼,没什么执念,就是飘。它的光最淡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这东西,一般人看不见。只有移植了夜枭眼的,才能看见。”
陈成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凉的。
李瘸子说:“你记住那些颜色。以后看东西,先看光。光对,东西就对。光不对,就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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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没回屋。
他蹲在磨坊外面,用那只夜枭眼,盯着那些光看。
看吊死鬼转圈。它转一圈,那团灰白的光就转一圈。转到第九圈,停下来,往四周看。光也停下来,不再动。然后它继续转,光也跟着转。
看乱葬岗里的饿死鬼。那只啃骨头的,正坐在坟边啃。它每啃一下,那团枯黄的光就亮一下,像心跳。
看那只找坟的。它还在走,一座坟一座坟地走。它身上的光是枯黄的,但比啃骨头的那只淡,淡很多,有些地方都快没了。
看后山的山魈。三团暗红色的光,在林子里移动。大的那团在最前面,小的那团在后面跟着,中间那团在旁边。它们走一会儿,停一会儿,再走。
看野地里的游怨。几团淡淡的灰白,飘来飘去,有时候靠近,有时候远离。
陈成看着那些光,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那些光慢慢淡了,没了。
他站起来,腿都蹲麻了。
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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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他又蹲在磨坊外面。
这回他带了纸和笔。
他把那些光的位置画下来——乱葬岗那边有多少团,什么颜色,在什么位置。后山那边几团,大概多远。老槐树下那团,转圈的速度,停留的时间。野地里那几团,飘的范围。
画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手里有了一张图。
村子的形状,四周的田野,远处的乱葬岗,后山的林子。图上标着那些光的位置,颜色,大小,动态。
他拿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这是他第一次“看见”村子的全貌。
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村子周围,原来有这么多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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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晚上,他把那张图拿给李瘸子看。
李瘸子接过来,凑到火光下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画的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?”
陈成说:“记下来了。乱葬岗那边,二十三团光。枯黄的最多,十五团。灰白的六团。暗红的两团。后山那边,三团暗红。老槐树下一团灰白。野地里四团淡灰白。”
李瘸子听着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比我强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说:“我当年移植夜枭眼的时候,只知道看东西。不知道看光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会看,还会记。这是本事。”
陈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瘸子把图还给他。
“好好留着。以后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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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把那块啼血婴骨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那张图旁边。
他看着那块骨头,又看着那张图。
骨头是淡红色的,上面那些纹路还在慢慢地流。
图上,乱葬岗那边有两团暗红色的光。
他想,那两团暗红色的光,和这块骨头,颜色有点像。
都是暗红。
他拿起骨头,凑到眼前看。
那些纹路流着,流着,突然快了一点。
他愣了一下。
再看,又慢了。
他把它放下,继续看图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拿起骨头,看了一眼。
纹路又快了一点。
他心里一动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用夜枭眼看远处。
乱葬岗那边,那两团暗红色的光还在。后山那边,三团暗红的也在。老槐树下一团灰白。
没什么变化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骨头。
纹路又慢了。
他盯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它预警。”
预警什么?
它是不是也在“看见”什么?
看见那些光?
看见那些东西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块骨头,和那些光,一定有某种关系。
他把它收好,揣回怀里。
贴着胸口。
那块骨头温温的,像揣着一小块肉。
和那只夜枭眼一样。
都在帮他看。
看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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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晚上,陈成又画了一张图。
这回他把那些光的颜色画得更细——枯黄的,分出深浅。灰白的,也分出深浅。暗红的,也分出深浅。
画完,他数了数。
乱葬岗那边,二十三团光。枯黄的十五团,最深的四团,中等深浅的七团,最浅的四团。灰白的六团,深的兩团,浅的四团。暗红的两团,一团深,一团浅。
后山那边,三团暗红。大的那团最深,小的那团最浅,中间那团中等。
老槐树下一团灰白,中等深浅。
野地里四团淡灰白,都很浅。
他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颜色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深的,是不是执念更重?
浅的,是不是快要散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,也许以后会知道。
他拿起那块啼血婴骨,放在图旁边。
骨头淡红色的,那些纹路在流。
他看着它,看着那些纹路,看着图上那些深浅不一的颜色。
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东西,都是活的。
都在动。
都在等。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会一直看。
一直记。
一直画。
直到看懂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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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晚上,李瘸子问他:“你那些光,画了多少了?”
陈成说:“二十四团。”
李瘸子说:“记下来。以后来了新的,你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那东西要是再来,你也能看见。”
陈成知道他说的是夜哭郎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啼血婴骨。
那块骨头,会预警。
那只夜枭眼,能看见。
他有了两双眼睛。
一双在眼眶里,一双在怀里。
他就不信,找不着那个东西。
找不着,就灭不了。
灭不了,就报不了仇。
他站在月光下,看着远处乱葬岗那些光。
枯黄的,灰白的,暗红的。
它们都在那儿。
等着。
他也等着。
等着那团不一样的光出现。
那团让他爹娘变成婴儿脸的光。
那团让王老实儿子、王老实媳妇、王瘸子变成婴儿脸的光。
它一定会再来的。
到时候,他能看见。
他一定能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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