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第一次移植

第二十四章第一次移植

---

陈成回到家,天已经大亮了。

他躺在炕上,闭着眼,却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那两只山魈的脸,大的那张皱着,小的那张躲在后面。还有李瘸子挡在他面前的样子,那条灰白色的腿歪着,肿得老高。

他翻了个身,脸对着墙。

墙上是那些刻着的规矩。吊死鬼,饿死鬼,山魈,游怨,徘徊,狼鬼,夜枭鬼。一条一条,密密麻麻。

他盯着山魈那条,看了很久。

“山魈,两只以上,能看见不动的东西。”

这是李瘸子昨天刚教的。

用他的腿换的。

陈成握紧了拳头。

---

傍晚的时候,他爬起来,去磨坊。

李瘸子还躺在炕上。那条腿用木棍绑着,肿得比昨天还厉害,灰白色的皮肤绷得发亮,像是随时会裂开。

陈成蹲在炕边,看着那条腿。

“李叔,你这腿……”

李瘸子睁开眼,看着他。

“废了。”

陈成说:“能治吗?”

李瘸子摇头:“治不了。移植的腿,断了就断了。不是人的骨头,接不上。”
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
陈成说:“什么忙?”

李瘸子说:“那边柜子里,有个陶罐。拿出来。”

陈成走到墙角,打开那个破木柜。里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最里头果然有个陶罐,封得严严实实。

他抱出来,放在李瘸子跟前。

李瘸子说:“打开。”

陈成揭开盖子。

里面是一颗眼睛。

灰白色的,泡在药水里,比正常的眼睛大一圈。瞳孔竖着,像猫的眼睛。它浮在药水里,一动一动,像是在看他。

陈成手一抖,差点把罐子摔了。

李瘸子说:“夜枭眼。上次猎的那只。”

陈成说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李瘸子说:“你把它装上。”

陈成愣住了。

李瘸子说:“你左眼不是被山魈咬碎了吗?趁现在,装上。”

陈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眼皮下面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山魈那一抓,把整个眼珠都抓烂了。

他疼了一夜,但一直没顾上想这事。

现在李瘸子一说,他才想起来——他瞎了一只眼。

李瘸子说:“装上它,你就能在夜里看见东西。不装,你就一辈子半瞎。”

陈成看着罐子里那颗眼睛。它在药水里浮着,一动不动,但他总觉得它在看他。

他想起李瘸子说的话:“装了它的眼,就得替它受那个罪。每晚梦见自己被活埋。”

他手心出汗了。

李瘸子看着他,说:“怕?”

陈成点头。

李瘸子说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都死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你得装。不装,你看不见夜哭郎。看不见,就报不了仇。”

陈成心里一震。

夜哭郎。

他爹娘。

王老实他儿子。

王老实他媳妇。

那些婴儿脸。

他咬了咬牙。

“装。”

---

李瘸子让他把罐子放在炕边,然后教他步骤。

“先把手洗干净。然后用这个—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,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——烧成灰,抹在眼眶里。这是止疼的。”

陈成照做。

符纸烧成灰,黑乎乎的,抹在眼眶里,一股凉意钻进去。伤口果然不那么疼了。

李瘸子说:“现在,把那颗眼睛捞出来。”

陈成把手伸进罐子里。

药水冰凉冰凉的,浸得手指发麻。他摸到那颗眼睛,软软的,滑滑的,像一块煮过的鱼鳔。

他把它捞出来,托在手心里。

灰白色的,瞳孔竖着,还在微微地动。

李瘸子说:“塞进去。”

陈成的手在抖。

那颗眼睛在他手心里,凉凉的,软软的,像活的一样。

他想起那只夜枭鬼的脸,想起它那两只绿莹莹的眼睛。

它活着的时候是个偷坟的。

被活埋的。

现在,它的眼睛在他手里。

李瘸子说:“塞进去。快点。药效过了就疼了。”

陈成咬着牙,把那颗眼睛往眼眶里塞。

疼。

钻心的疼。

那颗眼睛像是活的,往里钻,往里挤,撑得眼眶都要裂开。陈成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
李瘸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现在,默念三遍——我要用你,但不会被你控制。”

陈成疼得浑身发抖,但他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
“我要用你,但不会被你控制。”

“我要用你,但不会被你控制。”

“我要用你,但不会被你控制。”

念完第三遍,那股疼突然减轻了。

那颗眼睛在他眼眶里,慢慢安静下来。

陈成喘着粗气,浑身都是汗。

李瘸子说:“七天不能见光。见了光,眼睛就瞎了。”

他从旁边拿出一块黑布,递给陈成。

“把这个蒙上。”

陈成接过黑布,蒙在眼睛上。

眼前一片黑。
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---

李瘸子说:“这七天,你就躺在这儿。别动。我给你送吃的。”

陈成说:“李叔,你的腿……”

李瘸子说:“死不了。”

陈成躺在炕上,一动不动。

眼前一片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那颗眼睛在眼眶里,凉凉的,像一块冰。

它在适应他。

或者说,他在适应它。

---

第一天,最难熬。

眼睛疼,头疼,全身都疼。那颗眼睛像是活的,在他眼眶里动来动去,一会儿往左,一会儿往右,一会儿转圈。

陈成咬着牙,一动不动。

李瘸子偶尔过来,给他喂点水,喂点吃的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李瘸子的声音,还有他一瘸一拐的脚步声。

第二天,疼轻了些。

那颗眼睛不那么动了,安静下来。但它还是凉的,凉得他半边脸都发麻。

陈成躺在黑暗里,一遍一遍回想那天晚上的事。

那两只山魈。大的那只,小的那只。它们冲过来的时候,他吓傻了,一动不能动。要不是李瘸子拉着他跑,他早就死了。

李瘸子那条腿,是为了救他断的。

他想起李瘸子挡在他面前的样子,举着火把,对着那两只山魈。

那条灰白色的腿歪着,肿得老高,但他没倒。

陈成握紧了拳头。

第三天,他开始做梦。

不是普通的梦,是那只夜枭鬼的梦。

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坑里。周围全是土,又湿又冷。他想爬上去,但土一直在往下掉,掉在他脸上,掉在他身上。

他拼命扒,拼命扒,但土越掉越多。

埋住了他的脚,埋住了他的腿,埋住了他的腰。

他喘不过气。土往嘴里灌,又腥又苦。

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

他拼命挣扎,拼命挣扎——

然后醒了。

陈成躺在炕上,浑身是汗。那块黑布还蒙在眼上,湿透了。

李瘸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:“做噩梦了?”

陈成喘着气,说不出话。

李瘸子说:“夜枭的记忆。它就是这么死的。”

陈成说:“我……我喘不过气。”

李瘸子说:“习惯就好了。”

---
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
每天晚上,那个梦都会来。

土往脸上盖,喘不过气,拼命挣扎,醒。

一遍一遍,一模一样。

陈成开始习惯了。

做梦的时候,他甚至能一边喘不过气,一边想——这是梦,不是真的。

醒过来的时候,他就躺在黑暗里,等着下一个梦。

第七天,李瘸子来了。

“可以拆了。”

陈成伸出手,把黑布解开。

光照进来。

很亮,亮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一点一点适应。

然后他睁开眼,看见了。

看见了李瘸子,看见了他那条绑着木棍的腿,看见了磨坊里的火堆,看见了墙上那些刻着的字。

看得清清楚楚。

和白天一样清楚。

不,比白天还清楚。

他能看见火堆里每一根柴火的纹路,能看见墙上每一个字的笔画,能看见李瘸子脸上每一道皱纹。

李瘸子看着他,说:“看见了?”

陈成点头。

李瘸子说:“夜里试试。”

---

那天晚上,陈成走出磨坊。

月亮很亮,照得整个村子一片白。

他睁开眼,看见了。

看见了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,每一根草。

看见了远处乱葬岗那些歪歪扭扭的碑。

看见了后山那片黑黢黢的林子。

看见了老槐树下那个转圈的影子。

吊死鬼。

他看见了。

清清楚楚。

比白天还清楚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影子转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
它没看他。

它看不见他。

因为它只找落单的人。

而他不落单。

他身边有那颗眼睛。

那颗夜枭鬼的眼睛。

陈成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

凉的。

但它看得见。

看得见一切。

他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装了它的眼,就得替它受那个罪。”

他受过了。

七天,七个梦,七次被活埋。

以后还会有。

每天晚上都会有。

但他不怕。

因为有了这只眼,他能看见夜哭郎了。

总有一天,他会找到它。

找到它,烧了它。

为他爹娘。

为王老实他儿子。

为王老实他媳妇。

为李瘸子那条腿。

为他自己的左眼。

他站在月光下,看着远处那个转圈的影子。

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我终于看见了。”
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