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山魈突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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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瘸子没带陈成去后山。
他们坐在磨坊里,火堆烧得正旺。李瘸子靠着墙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陈成不敢出声,就蹲在火边,盯着火苗发呆。
那块啼血婴骨揣在怀里,温温的,像揣着一块刚出锅的馒头。
他摸出来看了看。淡红色的,在火光下那些纹路还在慢慢地流,流得很慢,慢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盯着那些纹路,看着看着,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这块骨头,它预警的时候会发烫。但它预警的是夜哭郎,还是所有鬼?
如果是所有鬼,那它应该经常烫才对。这村子里到处是鬼——吊死鬼,饿死鬼,山魈,游怨,徘徊,还有那只找坟的。
但它只烫过两次。
都是夜哭郎来的时候。
也就是说,它只认夜哭郎。
陈成把骨头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那些纹路还在流,静静地,慢慢地,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小河。
它和夜哭郎,有什么关系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块骨头,是他找到夜哭郎的唯一指望。
他把骨头收好,揣回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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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堆噼啪响了一下,李瘸子睁开眼。
“走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:“去哪儿?”
李瘸子站起来,拿起靠在墙边的棍子。
“后山。”
陈成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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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很圆,很亮。
两人走到后山脚下,没往山魈那片乱石堆走,而是绕到山另一边。那边是条小路,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,密密麻麻的。
李瘸子走在前面,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四处看。
陈成跟在后头,不知道他在找什么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李瘸子突然停下来。
他蹲下,指着地上。
“看。”
陈成凑过去看。地上有脚印——不是人的脚印,是兽的脚印。但比狼鬼的脚印小,比山魈的脚印大。五个趾头,前面有爪印,深深的。
李瘸子说:“山魈的脚印。”
陈成说:“它从这儿过?”
李瘸子点头:“刚过不久。新鲜的。”
他站起来,四处看了看,然后指着前面一个方向。
“往那边去了。”
陈成顺着看过去。那边是片林子,不是很密,但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李瘸子说:“今晚就蹲这儿。等它回来。”
两人在路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。
月亮很亮,照得那条小路白惨惨的。风吹过来,吹得两边的灌木沙沙响。
蹲了一个时辰,什么也没有。
两个时辰,还是没有。
陈成正想着是不是山魈不回来了,突然听见林子那边有动静。
不是走路的动静,是爬的。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,速度很快,窸窸窣窣的。
李瘸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来了。”
陈成屏住呼吸,盯着林子那边。
一个黑影从林子里窜出来。
是山魈。
但不止一只。
是两只。
一大一小,大的在前面,小的在后面。它们爬到路上,停下来,四处看。
陈成看清了它们的脸。
两张人脸。大的那张皱着,五官挤在一起,像是在发怒。小的那张也皱着,但小一号,跟在大的后头,亦步亦趋。
李瘸子的声音变了调:“两只……”
陈成心里一紧。
他见过山魈。李瘸子教过,山魈的规矩是,不动的东西它看不见。但那是一只的情况。两只呢?
他不知道。
那两只山魈在路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往他们这个方向爬。
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陈成不敢动。
十丈。八丈。五丈。
它们爬到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大的那只抬起头,四处嗅了嗅。
然后它的头转过来,对着他们藏身的方向。
那两只眼睛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。
陈成心跳停了。
大的那只盯着他们,盯了很久。
然后它发出一声尖叫——
不是人的尖叫,是兽的尖叫,又尖又厉,刺得陈成耳朵生疼。
小的那只也跟着叫。
然后它们冲过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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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瘸子一把拉起陈成。
“跑!”
两人转身就跑。
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陈成不敢回头,只管拼命跑。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他好几次差点摔倒,李瘸子死死拽着他,拖着跑。
跑出十几丈,前面有块大石头。李瘸子一把把陈成推到石头后面,自己挡在前面。
他掏出火折子,吹着,点着了手里的火把。
火光一下子亮起来。
那两只山魈冲到跟前,看见火把,猛地停下来。
它们蹲在那儿,那两张人脸对着火把,眼睛在火光下一闪一闪。
大的那只张嘴,露出尖尖的牙。
小的那只躲在大的后面,探出半个头,盯着他们看。
李瘸子举着火把,慢慢往后退。
“别动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慢慢退,别转头。”
陈成跟在他后面,一步一步往后退。
那两只山魈没有追。它们蹲在原地,盯着火把,一动不动。
退了十几丈,李瘸子突然停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
那条灰白色的腿,在月光下格外刺眼。
它歪了。
陈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心里一凉。
那条腿,从膝盖的地方歪向一边,像是骨头断了。
李瘸子的脸白了。他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快走。”
陈成说:“李叔,你——”
“走!”李瘸子吼了一声,推了他一把。
陈成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,站稳了,却迈不开步。
那两只山魈还在那儿,蹲着,盯着。
李瘸子举着火把,挡在它们和陈成之间。
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回去。找你李叔……”
陈成看着他,看着那条歪了的腿,看着那两只山魈。
他咬了咬牙,转身就跑。
跑出十几丈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瘸子还站在那儿,举着火把,对着那两只山魈。
火光一跳一跳的,照出他的背影。
那条灰白色的腿,歪着,但他没倒。
陈成继续跑。
跑过小路,跑过灌木丛,跑回村子。
跑到磨坊的时候,他腿都软了。
他扶着门框,大口喘气。
然后他转身,又往外跑。
他跑回那条小路,跑回那块大石头。
李瘸子还在那儿。
他坐在地上,火把插在旁边,已经快灭了。
那两只山魈不见了。
陈成跑过去,蹲下来。
“李叔!”
李瘸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都在抖。
但他还活着。
陈成扶着他,一点一点往回走。
李瘸子那条腿完全使不上力,每走一步,他的脸就抽搐一下。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走到磨坊,陈成把他扶到炕上躺下。
李瘸子闭上眼,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着陈成。
“腿断了。”
陈成看着那条灰白色的腿,从膝盖的地方歪向一边,肿得老高。
李瘸子说:“本来就要朽了,这一下,彻底完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记住,今天是山魈突袭。两只。一只大的,一只小的。大的先看见你,小的跟着。”
陈成说:“它们……怎么会看见我们?”
李瘸子说:“两只。一只的时候,它看不见不动的东西。两只的时候,一只能看见。”
他闭上眼,喘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“这是新规矩。我教了你那么多,这一条,今天才教你。”
陈成握着他的手,说不出话。
李瘸子说:“你记下来。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山魈,两只以上,能看见不动的东西。遇之,跑。跑不掉,死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记下来。”
陈成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,翻到山魈那一条,把那行字加上去。
他写完,李瘸子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
陈成坐在旁边,看着他的脸。
火光一晃一晃的,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那道刀疤。
陈成想起他第一次见李瘸子的时候,他站在院子门口,盯着他看,问他是不是陈家的娃。
想起他带他去守夜,去看吊死鬼,看饿死鬼,看山魈,看游怨,看徘徊,看狼鬼。
想起他给他讲夜枭眼,讲移植,讲代价,讲规矩。
想起他刚才挡在他面前,举着火把,对着那两只山魈。
陈成的眼眶红了。
他低下头,握紧了那几张纸。
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李瘸子教的规矩。
四十多条了。
每一条,都是他教的。
每一条,都是他用命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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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李瘸子醒了。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还在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回去睡吧。明天晚上……还来。”
陈成说:“李叔,你的腿……”
李瘸子低头看了看那条歪着的腿。
“废了。”他说,“但还能活。”
他看着陈成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你记着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陈成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瘸子躺在炕上,那条灰白色的腿歪着,肿得老高。
但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。
陈成说:“李叔,明天晚上我还来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陈成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泛着白,月亮还挂在天上,淡淡的,快看不见了。
他往家走,一步一步。
走得很慢。
怀里那几张纸,贴着胸口,沉甸甸的。
上面有李瘸子教的规矩。
有他教的规矩。
有他刚刚教的——山魈,两只以上,能看见不动的东西。
这是他用自己的腿换的。
陈成摸着那几张纸,眼眶又红了。
但他没哭。
李瘸子说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要活着。
好好活着。
把李瘸子教的规矩,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传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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