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夜枭眼的秘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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猎夜枭鬼回来之后,陈成连着三天没睡好。
闭上眼就是那张脸——人的脸,鸟的身子,眼睛大得吓人,在黑暗中发光。还有李瘸子的话:“用它的眼睛,就得替它受那个罪。”
受什么罪?
被活埋的罪。
土往脸上盖,喘不过气,一直喘一直喘,喘到天亮。
陈成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好好的,还在。但他知道,也许有一天,这只眼会换成夜枭的眼。那时候,他每天晚上都要梦见自己被活埋。
他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了。
第四天晚上,他去磨坊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正在往腿上缠布条。那条灰白色的腿,在火光下格外刺眼。他看见陈成进来,头也没抬。
“坐。”
陈成坐下。
李瘸子缠完布条,拍了拍那条腿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想问什么?”
陈成说:“李叔,夜枭眼……真的能让人在夜里看见东西?”
李瘸子点头:“能。看得清清楚楚,比白天差不了多少。”
陈成说:“那移植了的人,都梦见被活埋?”
李瘸子说:“都梦见。没有一个例外。”
陈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他们……怎么受得了?”
李瘸子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陈成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受不受得了,都得受。想活命,就得受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?”
陈成说:“不知道。”
李瘸子说:“因为我每晚都梦见自己被狼追。追了五年了。一开始吓醒,后来习惯了。现在做梦的时候,我还能一边跑一边想,这狼是左边那只还是右边那只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也会习惯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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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瘸子给陈成讲了很多。
讲夜枭眼的来历。
“夜枭这东西,原本是山里的野鸟,不吃死人,也不害人。后来有个偷坟的,死在坟里,怨气太重,附在一只夜枭身上,就变成了夜枭鬼。”
“它活着的时候是个偷坟的,死了就专门吃死人。它的眼睛,能看见黑暗里的东西。因为它活着的时候,就是在黑暗里偷东西。”
“你移植了它的眼,就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。但你也会梦见它死的时候——被活埋,土往脸上盖,喘不过气。”
讲移植的规矩。
“移植不是随便挖个眼装上就行。得先把要装的东西用符水泡三天,去去怨气。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,一个人,不能被打扰。装的时候,心里得想着‘我要用你,但不会被你控制’。想三遍,一遍比一遍用力。”
“装完了,七天不能见光。见了光,眼睛就瞎了。”
讲移植的代价。
“装了它的眼,你就是它。它的记忆,会变成你的记忆。它的恨,会变成你的恨。每天晚上,你都得替它活一遍它死的时候。”
“你压得住,就能活。压不住,就疯。”
陈成听着,手心直冒汗。
他说:“李叔,你压住了吗?”
李瘸子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灰白色的腿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有时候压得住,有时候压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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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把夜枭眼的规矩又记了一遍。
“夜枭眼:移植后可夜视。每晚梦见夜枭被活埋之记忆。移植前需用符水泡三日。移植时需默念‘我要用你但不会被你控制’三遍。移植后七日不能见光。压得住则活,压不住则疯。”
写完,他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
好好的,还在。
但以后呢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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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陈成去找李瘸子,想看看那个符水怎么泡。
李瘸子正在院子里熬东西。一口破锅架在石头上,下面烧着火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一股奇怪的味道飘出来,又腥又苦,熏得人头疼。
陈成捂着鼻子走过去。
“李叔,这是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符水。”
陈成凑近看了看。锅里是黑乎乎的水,上面漂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有草根,有树皮,有骨头渣子,还有几张烧过的符纸。
李瘸子说:“这东西熬三天三夜,熬好了,把要装的东西放进去泡。泡三天,怨气就去得差不多了。”
陈成说:“就泡这个?”
李瘸子说:“就泡这个。但泡之前,得先画符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,上面已经画好了弯弯曲曲的纹路。他把符纸一张一张扔进锅里,每扔一张,嘴里念叨一句什么。
陈成听不清念叨的是什么,只看见锅里的水翻得更厉害了。
李瘸子把最后一张符纸扔进去,盖上锅盖,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。三天后过来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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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陈成又去了李瘸子家。
锅已经撤了,地上摆着一个陶罐。李瘸子蹲在陶罐跟前,从里面夹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颗眼睛。
灰白色的,泡得发胀,比正常的眼睛大一圈。上面还沾着些黑乎乎的东西,不知道是药渣还是什么。
李瘸子把它放在一块布上,盯着看了半天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这就是夜枭眼。”
陈成盯着那颗眼睛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
灰白色的,圆圆的,瞳孔是竖的,像猫的眼睛。它躺在布上,一动不动,但陈成总觉得它在看他。
李瘸子说:“这颗眼,能让你在夜里看见东西。但装了它,你就得替那只夜枭受罪。”
他把那颗眼包起来,递给陈成。
陈成没接。
李瘸子说:“不是现在装。是让你看看。”
陈成接过来,托在手里。
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但那股凉意,从手心一直钻到骨头里。
他想起那只夜枭鬼的脸,想起那两只绿莹莹的眼睛。
它活着的时候,是个偷坟的。
被活埋的。
每天晚上,他都梦见自己被活埋。
现在,这颗眼睛在他手里。
如果他装上它,每天晚上,他也会梦见自己被活埋。
他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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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没睡着。
他把那颗眼睛放在枕头边,盯着它看。
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那颗眼睛上。灰白色的,瞳孔竖着,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他看着它,看着看着,突然觉得它动了一下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没动。
但他总觉得,它在看他。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它。
还是觉得它在看。
他又翻过来,把它拿起来,塞进怀里。
怀里的温度让它稍微暖了一点。但他还是觉得那股凉意,从胸口一直钻进去。
他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你压得住,就能活。压不住,就疯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压不压得住。
但他知道,如果有一天必须装,他得装。
因为想活命。
因为想报仇。
因为想替爹娘,替王老实他儿子,替王老实他媳妇,替所有被夜哭郎害死的人,讨个公道。
他握着那颗眼睛,闭上眼睛。
那颗眼睛凉凉的,在他手心里。
但他没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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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陈成去找李瘸子,把眼睛还给他。
李瘸子接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好了?”
陈成说:“想好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装不装?”
陈成说:“现在还不想装。但以后如果要装,我会装的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,把眼睛收起来。
“那就留着。等你什么时候想装了,来找我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比你爹强。”
陈成说:“我爹……他装过吗?”
李瘸子摇头:“没有。他怕。”
陈成说:“怕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怕做噩梦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怕吗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李瘸子说:“怕就好。怕才能活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陈成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今晚还得去看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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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又跟李瘸子去了后山。
还是那片林子,还是那棵树。
但今晚,夜枭鬼没出来。
他们蹲了一夜,什么也没看见。
天亮的时候,李瘸子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那条灰白的腿。
“它走了。”
陈成说:“去哪儿了?”
李瘸子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换地方了,也许死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夜枭鬼活不长。一只夜枭鬼,最多活三年。三年一到,就自己散了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说:“它活着的时候是个偷坟的,死了变成夜枭鬼。三年散,就是它该受的罪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装了它的眼,也得替它受三年的罪。三年之后,眼就朽了。”
陈成说:“朽了怎么办?”
李瘸子说:“再换一只。”
陈成心里一沉。
再换一只,再受三年罪。
再换一只,再受三年罪。
一直换,一直受罪。
直到死。
李瘸子说:“这就是移植的命。你用了它们的东西,就得替它们活着。它们活多久,你就受多久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还要装吗?”
陈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要。”
李瘸子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你比我想的胆子大。”
陈成说:“不是胆子大。是我怕死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“怕死才能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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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陈成把那颗眼睛的规矩又记了一遍。
“夜枭眼:夜枭鬼之目。移植可夜视。每夜梦见夜枭被活埋之记忆。三年朽,需再换。再换再受罪,至死方休。”
他写完,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叠好,收进怀里。
那颗眼睛,在李瘸子那儿。
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去装。
不是现在。
但总有一天。
因为想活命。
因为想报仇。
因为想替那些死了的人,讨个公道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啼血婴骨。
淡红色的,温温的。
它也在等他。
等他用上它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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