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夜枭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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啼血婴骨烫过两次之后,李瘸子对陈成的态度变了一些。
以前是带着看,现在是带着教。
“你那块骨头有用。”那天晚上在磨坊里,李瘸子对他说,“但光有骨头不够。你得有本事。”
陈成说:“什么本事?”
李瘸子说:“猎鬼的本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捆东西。那是一捆绳子,还有几根铁钉,钉子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。
“明天晚上,跟我进山。”
陈成说:“进山干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猎夜枭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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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傍晚,太阳刚落山,陈成就去了磨坊。
李瘸子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。除了那捆绳子和铁钉,还有一把刀、一个火折子、几块干粮。他把东西分成两份,一份自己背着,一份递给陈成。
“背上。”
陈成把那个包袱背在身上,有点沉。
两人出了村,往后山走。
月亮还没出来,天黑得像锅底。李瘸子拄着棍子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陈成跟在后头,一脚深一脚浅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到了后山脚下。
李瘸子停下来,四处看了看,然后往山里走。
陈成跟着他,走进那片他从来没敢进去过的林子。
林子很密,树和树挨得很近,枝叶遮住了天。走进去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。李瘸子掏出火折子,点了一根火把,递给陈成。
“举着。”
陈成接过火把。火光一跳一跳的,照出周围的树影。那些树影子奇奇怪怪的,有的像人,有的像兽,在火光里晃动。
走了一会儿,李瘸子停下来。
他蹲下,指着地上。
“看。”
陈成凑过去看。地上有脚印——不是人的脚印,是鸟的脚印,但比鸟大得多。三个趾头,前面有爪印,深深的,像是用力踩出来的。
李瘸子说:“夜枭鬼的脚印。”
陈成说:“它……长什么样?”
李瘸子说:“像猫头鹰,但比猫头鹰大。站起来有人那么高。头能转圈,转一整圈。眼睛在夜里会发光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它吃死人,也吃活人。”
陈成心里一紧。
李瘸子说:“但它怕火。有火的地方,它不敢靠近。”
他站起来,顺着脚印往前走。陈成举着火把跟在后头。
脚印断断续续,有时候深,有时候浅。李瘸子走一段,停一下,看看四周,再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脚印突然没了。
陈成说:“怎么没了?”
李瘸子蹲下,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。土是松的,像是刚被翻过。
他站起来,四处看了看,然后指着前面一棵大树。
“在那儿。”
陈成举着火把往那边照。那棵树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干上有一个洞,黑黢黢的,看不清里面。
李瘸子说:“那是它的巢。”
他带着陈成慢慢靠近,走到离树三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“就在这儿等。”
两人蹲下,陈成把火把插在地上。火把的光照出一小片亮,周围全是黑的。
等了一个时辰,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光从枝叶间透下来,斑斑点点的,落在地上。陈成盯着那个树洞,一动不敢动。
突然,树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先是两只眼睛——在黑暗里发着光,绿莹莹的,像两团火。
然后是头。一颗圆圆的头,从树洞里探出来,转了一圈,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陈成屏住呼吸。
那颗头转了几圈之后,整个身子从树洞里爬出来。
陈成看见了。
像猫头鹰,但比猫头鹰大得多。站起来真的有人那么高。浑身灰褐色的毛,乱糟糟的,沾着泥和血。翅膀很大,收拢在身子两侧。头还在转,一圈一圈地转,那两只绿莹莹的眼睛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。
它从树上跳下来,落在地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然后它开始走。
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头还在转,四处看。
李瘸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它在找吃的。”
那只夜枭鬼走了一会儿,突然停下来,头转到一边,盯着某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,是他们藏身的地方。
陈成心跳停了。
夜枭鬼盯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转过身,慢慢往另一边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再走。
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成长长吐了口气,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
李瘸子说:“它看见我们了。”
陈成说:“那它怎么……”
李瘸子说:“它看见火把了。怕火,不敢过来。”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那条灰白的腿。
“今晚它不会回来了。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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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点了火,坐下。
“看见了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记了多少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夜枭鬼。树洞巢。子时出来。眼睛发光,绿的。头会转圈,一直转。怕火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“明天晚上,再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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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他们又去了。
还是那棵树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蹲着等。
这回夜枭鬼出来得更早。月亮刚升起来,它就爬出来了。
它站在树下,头转了几圈,然后开始在地上走。走几步,停下来,用爪子扒拉一下地,再走。
陈成盯着它,发现它在找什么。
李瘸子说:“它在找脚印。”
陈成说:“我们的?”
李瘸子点头:“昨晚我们踩的脚印,它闻到了。它在找。”
陈成心里一凛。
那只夜枭鬼在地上走了很久,一直走到他们昨晚蹲过的地方,停下来。
它低下头,用嘴啄了啄地上的土。
然后它抬起头,往他们这边看。
陈成又不敢动了。
夜枭鬼盯着他们,那两只绿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。
它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往后退。退了几步,转过身,爬回树上,钻进树洞里。
李瘸子说:“它记住我们了。”
陈成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李瘸子说:“明天晚上,换个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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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晚上,他们换了地方。
还是那棵树,但蹲在另一边,离得更远些。
这回夜枭鬼出来得更晚。等了两个时辰,它才出来。
它站在树下,头转了几圈,然后往他们昨晚蹲的地方走。走到那儿,停下来,低头闻了闻,又抬起头,四处看。
它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往他们今晚蹲的地方走。
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陈成握着火把,手心全是汗。
李瘸子说:“别动。”
夜枭鬼走到离他们五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它的头转过来,对着他们藏身的方向。
那两只绿眼睛,在黑暗中发光。
陈成看见它的脸了。
不是鸟的脸,是人的脸。
五官挤在一起,眼睛大得吓人,鼻子是弯的,嘴是尖的。那张脸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——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夜枭鬼盯着他们,盯了很久。
然后它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
走回树下,爬上树,钻进洞里。
李瘸子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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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看着陈成。
“看见它的脸了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知道它是什么变的吗?”
陈成说:“人?”
李瘸子点头:“活着的时候是个偷坟的。专门挖坟偷死人东西。有一次被人发现了,活埋在坟里。死了就变成这东西,专门吃死人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夜枭鬼的眼睛,能让人在黑暗中看见东西。但代价是,每晚梦见它生前的记忆。”
陈成说:“梦见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梦见自己活埋。土往脸上盖,喘不过气,一直喘一直喘,喘到天亮。”
陈成心里一寒。
李瘸子说:“你以后要移植,得想清楚。用它的眼睛,就得替它受这个罪。”
陈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李叔,你移植了狼腿,梦见什么?”
李瘸子没说话。
他看着自己那条灰白色的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梦见被狼追。一直追一直追,追到天亮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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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把夜枭鬼的规矩记下来。
“夜枭鬼。后山林中,树洞为巢。子时出。目能夜视,人移植之亦可夜视。畏火。食死人,亦食活人。核:其目。移植者,每夜梦见被活埋之苦。”
写完,他数了数,这已经是第二十五条了。
他把纸叠好,收进怀里。
躺下来,闭上眼。
睡不着。
他想着那只夜枭鬼的脸。
人的脸,鸟的身子。眼睛大得吓人,在黑暗中发光。
它活着的时候,是个偷坟的。
被活埋的。
死了还在吃死人。
它是不是也在找什么?
找那个活埋它的人?
还是找它自己的坟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李瘸子说得对。
移植不是变强,是换命。
用一只眼,换一条命。
用一条腿,换一条命。
用一个器官,换一条命。
值不值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得选。
那时候,他会想起今晚。
想起那只夜枭鬼的脸。
想起李瘸子那句话: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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