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啼血婴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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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鬼市回来的第三天,陈成发现那块骨头变了。
那天晚上,他像往常一样躺在炕上,把那块淡红色的骨头掏出来,凑到月光下看。看着看着,他突然觉得骨头上的纹路动了一下。
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,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纹路确实在动。
不是整个动,是那些细细的纹路,像水流一样,一点一点地流淌。很慢,慢到如果不仔细盯着,根本看不出来。
陈成心跳快了。
他把骨头举得更高,对着月光。月亮不是很亮,但足够让他看清那些纹路流动的方向——从骨头的一头,流向另一头,流到边缘,又流回去。
像活的一样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那些纹路一直在流,一直在流。
他突然想起李瘸子说过的话:“有鬼的时候,它会发烫。”
现在没鬼,它怎么动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东西,不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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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陈成去找李瘸子。
他把骨头拿出来,递给李瘸子,把那晚看见的纹路流动说了一遍。
李瘸子接过来,凑到光下看了半天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,越皱越紧。
“你确定它动了?”
陈成说:“确定。看了半个时辰,一直在动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块骨头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这东西,不是普通的婴骨。”
陈成说:“那是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是啼血婴骨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:“啼血?”
李瘸子点头:“有些婴儿,死的时候不是正常死的。是被活埋的,或者被扔在乱葬岗饿死的,死的时候流了血,血渗进骨头里,就成了这种颜色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这种骨头,比普通的婴骨值钱。它能感应鬼物,还能预知。”
陈成说:“预知?”
李瘸子说:“鬼害人之前,它会发烫。烫得越厉害,离得越近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花五鬼币买的这块,要是真的,五百鬼币都买不到。”
陈成心里一震。
五百鬼币。
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。
李瘸子把骨头还给他,说:“好好留着。这东西,以后能救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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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把啼血婴骨放在枕头边,盯着它看。
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骨头上。那些纹路还在动,慢慢地,静静地,像一条小河。
他看着那些纹路,看着看着,眼皮开始打架。
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突然被烫醒了。
胸口烫得厉害,像揣着一块刚出锅的馒头。
他猛地坐起来,伸手去摸——是那块骨头。
烫的。
他握在手里,能感觉到那股热度,从骨头里往外冒,烫得手心发疼。
鬼来了?
陈成心跳得像擂鼓。他抓着骨头,四处看。
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窗户关着,门闩插着。
但骨头还在烫。
越来越烫。
他握不住了,把骨头放在炕上。骨头躺在那里,淡红色的,在黑暗中发着微微的光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哭声。
婴儿的哭声。
细细的,尖尖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朵边。
陈成全身的血都凉了。
夜哭郎。
他抓起骨头,跳下炕,推开门跑出去。
哭声是从村西头传来的。
他握着滚烫的骨头,往村西头跑。跑过巷子,跑过老槐树,跑到村西头的时候,哭声停了。
他站在那儿,大口喘气。
骨头慢慢凉下来。
他四处看,什么也没有。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子,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骨头完全凉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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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陈成去村西头打听。
有人告诉他,王老实家昨晚出事了。
王老实是村里的老实人,话不多,见人就笑。陈成认识他,前几天还见他在地里干活。
他去王老实家的时候,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。
他挤进去,看见王老实的媳妇坐在地上,眼睛哭得红肿。她身边躺着一个孩子——七八岁的男孩,脸朝着天,眼睛瞪得老大。
脸变了。
变得像婴儿。
圆圆的,嫩嫩的,长在一个七八岁孩子身上。
陈成看着那张脸,手抖了一下。
他摸出怀里的骨头。
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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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老实儿子死了。
村里人说,是得了急病。但陈成知道不是。
他想起昨晚那个哭声,想起那块烫得握不住的骨头。
它预警了。
它告诉他鬼要来了。
但他没来得及。
他跑过去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陈成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个孩子被抬走。王老实的媳妇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摸出怀里的骨头。
还是凉的。
但他知道,下次,它还会烫。
下次,他得快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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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没睡着。
他躺在炕上,握着那块骨头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骨头凉着,一动不动。
但他的手心还在出汗。
他想起那个孩子的脸。
婴儿脸。
和他爹娘一样。
和他娘的脸一样圆,和他爹的脸一样方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爹娘的脸时,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怕,是在看。
看圆还是方,看眼睛大还是小,看嘴张着还是闭着。
他现在知道那是为什么了。
因为他得记住。
记住那张脸,记住那种死法,记住那个东西。
记住,才能报仇。
他握着骨头,骨头发凉。
但他的手心很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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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陈成去找李瘸子。
他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。
李瘸子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块骨头,真的有用。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它预警了,你去了,但没赶上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那东西害人,不是一下子。它先哭,哭够了,才下手。你听见哭的时候,它已经选中人了。你跑过去,它已经走了。”
陈成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李瘸子说:“下次,你听见哭,别往外跑。往外跑没用。你得往里跑。”
陈成说:“往里?”
李瘸子说:“往里,往它来的方向跑。它从哪儿来,就回哪儿去。你跑到它来的地方,就能看见它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看见了,才能找它的核。找到了,才能灭它。”
陈成说:“它从哪儿来?”
李瘸子说:“乱葬岗。它每次都是从乱葬岗来的。”
陈成心里一凛。
乱葬岗。
他经常去的地方。
那个饿死鬼,那个找坟的,那些歪歪扭扭的碑。
夜哭郎,也在那儿?
李瘸子说:“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?”
陈成愣了一下,摇头。
李瘸子说:“也是在乱葬岗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爷爷去乱葬岗刻碑,刻完了,就死了。有人说他是被鬼反噬死的。但也许,他是碰见了那个东西。”
陈成手一抖。
李瘸子说:“那东西,可能一直在乱葬岗。只是平时不出来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想找你爹娘的仇,就得去那儿。但你现在去不了。你还没学会。”
陈成说:“学会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学会看,学会躲,学会跑,学会打。学会了,才能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。
“你手里那块骨头,是你的眼睛。它看得见你看不见的东西。你带着它,慢慢练。等你能从它的烫里,看出那东西离你多远,从哪个方向来,什么时候到,那时候,你就能去了。”
陈成摸着怀里的骨头。
他想,那一天,什么时候能到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会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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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把那块骨头放在枕头边。
他盯着它,看着那些纹路慢慢地流,慢慢地流。
他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它能感应鬼物,还能预知。”
预知。
它提前告诉他鬼要来了。
但提前多久?
他得知道。
他得练。
从今天开始,每天握着它,感觉它的温度。凉的时候,是安全。温的时候,是有东西在附近。烫的时候,是要出事了。
他得学会分清楚。
温是近,还是烫是近?
烫是马上,还是温是马上?
他不知道。
但他会练。
就像练夜枭眼一样,天天练,夜夜练,直到练会为止。
他握着那块骨头,骨头发凉。
但他的手心很热。
因为他知道,这是他的眼睛。
能看见鬼的眼睛。
比夜枭眼还厉害的眼睛。
他闭上眼,握着骨头,睡着了。
这一夜,没再被烫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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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晚上,村里又出事了。
还是王老实家。
这回是他媳妇。
陈成听见哭声的时候,正在磨坊里和李瘸子说话。他猛地站起来,那块骨头烫得他手都握不住。
“来了!”他说。
李瘸子说:“跑。”
陈成往外跑。
他没往村西头跑——来不及了。他往乱葬岗的方向跑。
跑过村子,跑过野地,跑到乱葬岗边上的时候,骨头烫得快烧起来了。
他停下来,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。
乱葬岗里静静的,月光照着那些坟包,一片惨白。
什么也没有。
但骨头烫得他手心都疼。
他盯着乱葬岗,一动不动。
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骨头慢慢凉下来。
他知道,结束了。
王老实的媳妇,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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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到村里,天已经快亮了。
王老实家门口又围了一圈人。他挤进去,看见王老实坐在地上,抱着他媳妇的尸体,一句话也不说。
他媳妇的脸,也变了。
婴儿脸。
和他儿子一样。
陈成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张脸。
圆的,和他娘一样圆。
他记下了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磨坊,李瘸子还在等他。
陈成说:“死了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陈成说:“我跑到乱葬岗边上,骨头烫得快烧起来。但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李瘸子说:“它回去了。你看不见它,是因为你还不会看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但你知道它从哪儿来。这就够了。”
陈成说:“够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够你以后去找它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陈成的肩膀。
“你有一块好骨头。好好练。总有一天,你会看见它的。”
陈成摸着怀里的骨头。
凉的。
但他的手心很热。
因为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看见。
看见那个东西,看见它的脸,看见它的核。
然后,烧了它。
为他爹娘。
为王老实他儿子。
为王老实他媳妇。
为所有被它害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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