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鬼市规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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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鬼市回来,陈成一整天没出门。
他躺在炕上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,脑子里全是昨晚看见的东西。那些灯笼,那些摊子,那些泡在罐子里的眼睛,那些用绳子串起来的手指。还有那个老头,盯着他看的眼神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骨头。
淡红色的,温温的,像揣着一小块肉。
他把它掏出来,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里看。阳光照在上面,颜色更淡了些,但那些纹路更清楚了——不是刻上去的,是长在骨头里的,像树的年轮。
他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把它收好,又掏出那截绳子头。
黑乎乎的,缠成一团,摸着还是凉的。
老李头的执念,就锁在这截绳子里。李瘸子说,不烧了它,老李头就还在。但什么时候烧,怎么烧,他还没学会。
他把绳子头也收好,又掏出那块木牌。
暗褐色的,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字,在阳光下还是那么怪。他盯着看,那些字像是在扭动,一动一动的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又不动了。
三样东西,并排放在炕上。
他看着它们,心里突然有个念头——这些东西,会不会互相有感应?
他把淡红色的骨头往木牌旁边挪了挪。
没反应。
又把绳子头挪过去。
还是没反应。
他等了一会儿,正想把它们收起来,突然觉得那块骨头烫了一下。
不是很烫,就是温了一下,像有人用手捂过。
他愣了一下,赶紧盯着看。
骨头还是淡红色,安安静静躺着。木牌和绳子头也一动不动。
他拿起骨头,贴在脸上试了试。
凉的。和刚才一样。
刚才那一下,是错觉?
他不知道。
他把三样东西收好,揣进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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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成去磨坊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正在磨刀。那把短刀,他每天晚上都要磨一遍,磨得锃亮,刀刃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陈成坐在旁边,等他磨完。
李瘸子把刀收好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今晚还去鬼市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:“还去?”
李瘸子说:“昨晚只去了地摊。今晚带你看看别的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靠在墙边的棍子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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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那条路。
还是那片乱葬岗。
还是那些挂满灯笼的坟头。
但今晚,陈成看得仔细了些。
他注意到,那些灯笼不是随便挂的。有的挂在坟头上,有的挂在树枝上,有的挂在歪倒的碑上。挂的位置不一样,灯笼的颜色也不一样。红的,白的,黄的,还有一种是绿的,很少见,只看见两三盏。
他问李瘸子:“那些灯笼,怎么颜色不一样?”
李瘸子说:“红的,是卖活物的。白的,是卖死物的。黄的,是卖消息的。绿的——那是卖命的。”
陈成心里一紧。
卖命。
卖谁的命?
他没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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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晚李瘸子没带他去地摊区,而是往鬼市深处走。
越往里走,灯笼越少,人越少,但那些摊子上摆的东西,看起来越值钱。
有个摊子,只摆着三样东西。一把刀,一个罐子,一块石头。刀身上刻满了符文,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。罐子封得严严实实,贴着三张符纸。石头黑乎乎的,但上面有金色的纹路,像是活的。
摊主是个瘦高的男人,穿着黑衣服,脸藏在斗笠下面,看不清长相。他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李瘸子走过他面前,脚步都没停一下。
陈成跟上去,小声问:“那是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别问。那地方的东西,你买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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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走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一圈人。
围成一个圈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李瘸子带着陈成走过去,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。
圈子中间,有两个人蹲着。一个胖,一个瘦。胖的那个面前摆着一块骨头——灰白色的,很大,像人的大腿骨。瘦的那个正在翻来覆去地看。
胖的说:“这块,三十鬼币。”
瘦的说:“太贵。十鬼币。”
胖的摇头:“二十,不能再少。”
瘦的把那块骨头翻过来,指着上面一处地方:“这里有裂。十鬼币。”
胖的低头看了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瘦的从怀里掏出十个铜钱一样的东西,递给胖的。胖的收了,把那块骨头递过去。
瘦的接过骨头,揣进怀里,站起来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
陈成看着那瘦子的背影,突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那个人走路的姿势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但一时想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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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瘸子带着他继续走,走到一个角落,停下来。
这里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摊子,稀稀落落的。摊主也都懒洋洋的,有的靠着坟头打盹,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李瘸子蹲下来,陈成跟着蹲下。
“刚才看见了吗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那叫议价。鬼市里买东西,不是标多少就付多少。得讲价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昨晚买那块骨头,五鬼币,老头要了,你没讲。那是你运气好,他没坑你。换了别人,能给你要到二十。”
陈成说:“那怎么知道该讲多少?”
李瘸子说:“看东西。看人。看眼力。”
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。
“那个摊,你去看看。”
陈成走过去。
摊子上摆着几块骨头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摊主是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眼睛浑浊,看起来像快死了。
陈成蹲下,看那些骨头。
一块灰白的,一块发黄的,还有一块带点红色。
他想起昨晚那块淡红色的骨头,心里一动。
他指着那块带点红色的问:“这个多少钱?”
老太太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他,看了半天。
然后她说:“十五鬼币。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太贵。五鬼币。”
老太太摇头:“十鬼币。不能再少。”
陈成说:“这里有裂。”
他指着那块骨头——上面确实有一道细细的纹路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她拿起那块骨头,凑到眼前,看了半天。
然后她放下骨头,又盯着陈成看。
那眼神,和昨晚那个老头一模一样。
“你买的?”
陈成说:“不买。就是看看。”
老太太把那块骨头放回摊子上,没再理他。
陈成站起来,回到李瘸子身边。
李瘸子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裂?”
陈成说:“看见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那么细的纹,别人看不见。”
陈成说:“我就是看见了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,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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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在鬼市里转了一圈。
李瘸子边走边说:
“鬼市有四个区。地摊区,什么人都能去,什么东西都有,真假好坏全看眼力。商铺区,有门面,有掌柜,东西贵,但假货少。拍卖区,好东西都在那儿,但得有钱,得有势,得有人脉。暗市区——那地方你不能去,我也不能去。去了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陈成说:“暗市卖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卖命。卖禁品。卖活人器官。卖鬼奴。”
陈成心里一寒。
李瘸子说:“那地方,不是人去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记住,在鬼市,第一要务是活着。钱可以再挣,东西可以再买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陈成说:“怎么活?”
李瘸子说:“看。看人,看东西,看规矩。看准了再出手,看不准就走。宁可错过,别买错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眼睛好使,这是你的本钱。但眼睛好使,也得练。多看,多记,多想。慢慢就练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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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鬼市出来,天快亮了。
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,月亮已经落了,天边开始发白。
陈成摸着怀里的骨头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李叔,那块骨头,真的值五鬼币吗?”
李瘸子说:“不知道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说:“值不值,不在东西,在人。你觉得值,它就值。你觉得不值,它就不值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买它的时候,心里怎么想的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就是觉得它不一样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:“那就行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陈成跟在后面,摸着那块骨头。
不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?
他说不上来。
但他知道,昨晚那个老头看他的眼神,今晚那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,都告诉他——这东西,不一般。
他把它掏出来,对着天边那一点点白光看。
淡红色的,温温的,上面那些纹路,像是一张脸。
一张婴儿的脸。
陈成手一抖,差点把它扔了。
再一看,什么也没有。
就是一块骨头,淡红色的,温温的。
他把它收好,揣进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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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点了火,坐下。
“今晚看见什么了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那个议价的,瘦子,我好像见过。”
李瘸子说:“在哪儿见过?”
陈成说:“想不起来。”
李瘸子说:“想不起来就别想。鬼市里的人,十个有九个不想被人认出来。你认出来了,也别认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鬼市有鬼市的规矩。第一条,不问来路。第二条,不问去向。第三条,出门不认。”
陈成说:“出门不认?”
李瘸子说:“出了鬼市,就当没见过。买的东西是真是假,是好是坏,都认了。不能回去找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。
“这就是鬼市。活人的集市,死人的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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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把那块骨头又拿出来看。
对着油灯,对着墙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。
淡红色的,温温的,那些纹路,有时候像脸,有时候像字,有时候什么也不像。
他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但他知道,这东西,以后会告诉他一些事情。
就像李瘸子说的,它会发烫。
有鬼的时候,它会发烫。
离得越近,烫得越厉害。
他把骨头贴在胸口,感受着它那一点点温度。
凉的,但凉得不那么厉害了。
像是活的。
他把它收好,揣进怀里。
躺下来,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鬼市的画面。
那些灯笼,那些摊子,那些泡在罐子里的眼睛。
还有那个瘦子的背影。
他走路的姿势,为什么那么眼熟?
是谁?
他想不起来。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再见到他。
在鬼市,或者在别的地方。
到时候,他会认出来。
因为他眼睛好使。
这是他的本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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