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鬼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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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瘸子没带陈成去后山,也没去乱葬岗。
他们在磨坊里坐着,火堆烧得正旺。李瘸子靠着墙,闭着眼,像是在打盹。陈成不敢出声,就盯着火苗发呆。
过了很久,李瘸子突然睁开眼。
“今晚去个地方。”
陈成说:“去哪儿?”
李瘸子说:“鬼市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鬼市这名字他听过,村里人提起时都是神神秘秘的,说那地方不是人去的,说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手记,说:“现在去?”
李瘸子点头:“初一,十五,鬼市开。今天是十五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靠在墙边的棍子,又从墙上取下一个布包袱,背在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
陈成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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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很圆,很亮。
两人出了村,往西走。陈成不知道去哪儿,只管跟在李瘸子后面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翻过一座小山,眼前是一片乱葬岗——比石碾村后面那个大得多,一眼望不到边。
李瘸子停下,回头看着他。
“怕了?”
陈成看着那片乱葬岗,月光下那些坟包密密麻麻,歪歪扭扭的碑像一个个站着的人。他手心有点出汗,但摇了摇头。
李瘸子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怕也没用。鬼市就在里面。”
他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陈成咬了咬牙,跟上去。
乱葬岗里到处是坟,有些立着碑,有些就一个土包。月光下,那些碑的影子奇奇怪怪的,有的像人,有的像兽。陈成低着头,不敢多看,只管跟着李瘸子的脚步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看见前面有光。
不是月光,是灯笼的光。很多灯笼,红的白的黄的,挂在坟头上、树枝上、歪倒的碑上。
灯笼下面有人。
很多很多人。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有的走来走去。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讨价还价,有人蹲在地上摆摊。
李瘸子说:“到了。”
陈成跟着他走进那片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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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市比陈成想的要大。
那些摊子一个挨一个,从坟包之间挤出来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摊子上摆的东西,陈成从来没见过——
骨头。大大小小的骨头,有的完整,有的碎成几截。眼睛。泡在罐子里的眼睛,大大小小,有的还在动。手指。一截一截的手指,用绳子串起来,像一串珠子。
还有一颗一颗泡在罐子里的东西,他不知道是什么,也不想看。
有人在卖刀。刀身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,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。有人在卖衣服。衣服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,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。有人在卖药。药瓶上贴着符纸,封得严严实实。
陈成看得眼花缭乱,脚下却不敢停,紧紧跟着李瘸子。
李瘸子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穿过人群,走到一个角落。那里蹲着一个老头,面前铺着一块破布,上面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李瘸子蹲下来。
“老吴,有好东西吗?”
老头抬起头。他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黑豆。他看了李瘸子一眼,又看了陈成一眼。
“这谁?”
李瘸子说:“村里的娃,刚入行。”
老头盯着陈成看了半天,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入行?这小子命硬不硬?”
李瘸子说:“夜哭郎那一夜,全家死了,就他活着。”
老头的笑容没了。
他又盯着陈成看,这次看得更久。那眼神让陈成想起村长,但又不太一样。村长的眼神是怀疑,这老头的眼神是——打量,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钱。
然后他低下头,从面前的破烂里翻出一块东西。
灰白色的,扁扁的,像一块骨头。
“这个,十鬼币。”
李瘸子接过来看了看,递给陈成。
陈成接过来。那东西很轻,摸着凉丝丝的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他盯着它看的时候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他翻过来,看见上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。
裂痕。
他抬头,看着老头的眼睛。
那双小眼睛正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
陈成把骨头还给老头。
“我不要这个。”
老头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为什么?”
陈成说:“它上面有裂痕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块骨头,翻过来,找到那道纹路。很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他抬起头,又盯着陈成看。
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有点惊讶,有点警惕,还有点什么别的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把那块有裂痕的骨头收回去,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块东西,递给陈成。
“这个呢?”
陈成接过来。这块也是骨头,但颜色不一样——淡红色,不是灰白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没看出什么问题。表面光滑,没有裂痕,摸在手里比刚才那块重一点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五鬼币。”
陈成看着李瘸子。李瘸子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一样的东西,递给老头。老头收了,那块淡红色的骨头就到了陈成手里。
陈成把骨头揣进怀里。
李瘸子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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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往外走。
走出那片灯笼光,走进乱葬岗,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碑,一直走回山那边。
月亮很亮。陈成跟在李瘸子后面,摸着怀里的骨头。
它还是凉的。
但那种凉,和刚才那块不一样。不是冰凉的凉,是有点温的凉,像夏天井水的那种凉。
他忍不住问:“李叔,这是什么?”
李瘸子头也不回:“婴骨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:“婴儿的骨头?”
“鬼婴的骨头。”李瘸子说,“不是普通孩子,是还没出生就死了的,或者刚出生就死了的,怨气重。那种骨头,有些猎鬼人拿来做法器,能感应鬼物。”
陈成说:“那这块……”
“那个老头说它是好东西。”李瘸子说,“他看走眼了。你看走眼了没有,我不知道。”
陈成摸着那块骨头,没说话。
李瘸子说:“你刚才怎么看出那块有裂痕的?”
陈成说:“就是……看见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那么细的纹,一般人看不见。”
陈成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看见了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你眼睛好使。”
陈成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别的什么。
李瘸子又说:“你记住,鬼市有三不买。来历不明的,不买。太便宜的,不买。卖主不敢看你的眼睛的,不买。”
陈成说:“那个老头……”
“他敢看你。”李瘸子说,“但他也在看你。他在看你识不识货。你要是拿了那块有裂痕的,他就知道你是冤大头。”
陈成摸了摸怀里的骨头。
李瘸子说:“你花五鬼币买的这东西,也许值五十,也许值五百,也许就是个破烂。全看你有没有那个眼力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眼力这东西,练出来的。多来几次,你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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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天快亮了。
李瘸子点了火,坐下。
陈成把那块骨头拿出来,凑到火光下看。
淡红色,扁扁的,比指甲盖大一点。一面光滑,一面粗糙。光滑那面,隐隐约约有些纹路,像是什么东西刻过的痕迹。
李瘸子接过来看了看,还给他。
“好好留着。这东西,以后也许有用。”
陈成说:“有什么用?”
李瘸子说:“能感应鬼物。有鬼的时候,它会发烫。离得越近,烫得越厉害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今天买的这块,颜色不对。淡红色的,不是普通的婴骨。可能是那种死得特别惨的,比如被活埋的,或者被扔在乱葬岗喂野狗的。”
陈成心里一紧。
李瘸子说:“你命大。这东西一般人拿在手里,早就招鬼了。你拿了半天,什么事没有,说明它认你。”
陈成说:“认我?”
“有些法器认主。”李瘸子说,“你身上有什么东西,跟它有缘。”
陈成摸了摸怀里的手记,又摸了摸那截绳子头。
他想起爷爷那句话:“汝家刻字有神。”
神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有了第一件法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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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把那块骨头和那截绳子头、那块木牌放在一起。
三样东西,一块暗褐,一段黑灰,一块淡红。
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们收好,揣进怀里。
躺下来,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鬼市的画面。
那些灯笼,那些摊子,那些卖骨头卖眼睛的人。还有那个老头,盯着他看的眼神,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。
他想,李瘸子说的对,他眼睛好使。
那道裂痕,那么细,他看见了。
那块淡红色的骨头,他买了。
也许,这就是他的本事。
也许,这就是他能活下来的原因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骨头。
凉的,但凉得不那么厉害了。
像是慢慢变温了。
他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有鬼的时候,它会发烫。”
现在没鬼,它怎么变温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以后,这个世界,又大了一点。
窗外有风吹过,吹得窗户纸沙沙响。
他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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