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狼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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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找坟的饿死鬼,陈成连着看了三晚。
每天晚上,他都一个人去乱葬岗,蹲在老地方,看着那只饿死鬼一座坟一座坟地走,走到天亮,消失。
第四天晚上,李瘸子拦住他。
“今晚不去乱葬岗。”
陈成说:“去哪儿?”
李瘸子说:“后山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:“又看山魈?”
李瘸子摇头:“看别的。”
他没说看什么,拄着棍子就往外走。陈成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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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刚升起来,不是很亮,云层厚厚地遮着,月光透下来灰蒙蒙的。
两人走到后山脚下,没往山魈那片乱石堆走,而是绕到山的另一边。
那边是一片陡坡,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,密密麻麻的,人走进去都费劲。月光下,那些灌木的影子奇奇怪怪,像无数只手伸着。
李瘸子在坡底下停下,蹲下。
陈成跟着蹲下。
“看上面。”李瘸子指着坡顶。
陈成顺着看过去。坡顶上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等了一会儿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亮了一些。
陈成看见了。
坡顶上有个东西在动。
不是人形,是兽形。像狼,但比狼大得多,站起来差不多有一个人高。它趴在坡顶,头朝着月亮,一动不动。
陈成说:“那是……狼?”
李瘸子说:“狼鬼。”
陈成心里一紧。
李瘸子说:“人变的。活着的时候被狼吃了,死了就变成狼鬼。它恨狼,也恨人。”
那只狼鬼趴了一会儿,突然站起来,往坡下走。
它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每一步都很稳。走到半坡,停下来,四处嗅了嗅。
陈成屏住呼吸。
那东西嗅了一会儿,没发现什么,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坡底,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只有十来丈远。
陈成能看清它的样子了。
身子是狼的身子,灰黑色的毛,乱糟糟的,沾着泥和血。头是人的头——一张扭曲的人脸,五官挤在一起,嘴张着,露出尖尖的牙。
它站在坡底,抬起头,对着月亮,发出一声嚎叫。
不是狼嚎,是人的声音,沙哑的,凄厉的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骂。
陈成后背发凉。
那东西嚎了一会儿,低下头,开始在地上闻。
它闻得很仔细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陈成看着它越挪越近,手心全是汗。
李瘸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别动。”
陈成不动了。
那东西闻到了离他们五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它抬起头,往他们这边看。
陈成能看见它的眼睛——人的眼睛,眼白是黄的,瞳孔是竖的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。
那东西盯着他们藏身的方向,盯了很久。
然后它转过身,慢慢往坡上走。
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一直走到坡顶,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成长长吐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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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点了火,坐下。
“看见了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记了多少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狼鬼。后山坡。月圆出来。趴,对月,嚎。下山,闻。闻到了……闻到了我们藏的地方,停了一下,看了,然后走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它为什么走了?”
陈成说:“不知道。”
李瘸子说:“因为它闻到了两个人。狼鬼不碰两个人一起的。它只找落单的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这是它的规矩。”
陈成说:“那要是落单的呢?”
李瘸子说:“落单的,它就扑上去。咬死,吃掉。”
陈成心里一凛。
李瘸子说:“这东西比山魈还难缠。山魈你不动它就看不见你。狼鬼不一样,它能闻见你。只要你在它下风口,它就能闻见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今天运气好,我们在上风口。它在下面,闻不着。”
陈成说:“那要是它在上面呢?”
李瘸子说:“那它就闻见了。闻见了,就过来了。过来了,就跑不掉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。
“狼鬼跑得快。比人快得多。你跑不过它。”
陈成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李瘸子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不落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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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把狼鬼的规矩记下来。
“狼鬼。后山坡。月圆出。趴,对月,嚎。下山闻。闻两人则退,闻一人则扑。跑得快,人不能及。遇之,须结伴,不可独行。”
写完,他数了数,这已经是第二十三条了。
他把纸叠好,收进怀里。
躺下来,却睡不着。
他想着那只狼鬼的脸。
人的脸,狼的身子。张着嘴,露出尖牙,对着月亮嚎叫。
那声音,他记得。沙哑的,凄厉的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骂。
它在骂什么?
骂那个吃了它的狼?
还是骂自己命不好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东西,比山魈还可怕。
山魈不动就看不见你。它不一样。它能闻见你。
只要你在它下风口,它就能闻见。
陈成摸了摸怀里的手记,又摸了摸那截绳子头。
他想,以后晚上出门,得记住风往哪边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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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李瘸子又带他去了后山坡。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蹲着等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那只狼鬼又出来了。
它趴在坡顶,对着月亮,一动不动。
陈成盯着它,心里数着时间。
一盏茶。两盏茶。三盏茶。
它趴了整整三盏茶,才站起来,往坡下走。
陈成这次注意看它的脚。
狼的脚,但走路是人走路的姿势——脚掌着地,一步一步。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怕踩到什么。
走到半坡,它停下来,四处嗅。
陈成注意到,它的鼻子一直在动,一抽一抽的,像狗闻东西那样。
它嗅了一会儿,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坡底,抬起头,对着月亮嚎。
还是那个声音,沙哑的,凄厉的。
嚎完,它开始在地上闻。
这次它往另一边闻,离他们远远的。
闻了一会儿,它抬起头,往远处看。
远处什么都没有。
它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坡上走。
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一直走到坡顶,消失了。
李瘸子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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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看着陈成。
“今天看出什么了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它走路像人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。
陈成说:“它趴了三盏茶。比昨天久。”
李瘸子又点点头。
陈成说:“它闻东西的时候,鼻子一直在动。”
李瘸子说:“还有呢?”
陈成说:“它往另一边闻的,没往我们这边。”
李瘸子说: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陈成说:“风向?”
李瘸子说:“对。今晚风向变了,我们在上风口,它在下面,闻不着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记住,跟狼鬼打交道,第一看风向。永远站在上风口。站在下风口,你就死了。”
陈成说:“那要是躲不开呢?”
李瘸子说:“躲不开就跑。往有光的地方跑。狼鬼怕火,怕亮。点着火把,它就不敢靠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你得跑得够快。它追你的时候,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。一炷香之内找不到有光的地方,它就追上你了。”
陈成说:“那要是找不到呢?”
李瘸子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陈成知道了。
找不到,就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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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在狼鬼那一条后面又加了几行字:
“避狼鬼,先辨风向。须居上风。若遇之,往有光处奔。火把可阻之。一炷香内不到,则死。”
写完,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一炷香内不到,则死。
他想,以后晚上出门,得随身带着火折子。
还得记住,哪里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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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晚上,李瘸子没带他去后山坡。
他们坐在磨坊里,火堆烧得正旺。
李瘸子靠着墙,闭着眼,不说话。
陈成也不说话,就盯着火苗发呆。
过了很久,李瘸子突然开口。
“你知道我这条腿,是怎么来的吗?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是从狼鬼身上卸下来的。”
陈成心里一震。
李瘸子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灰白色的腿。
“那东西,咬断了我原来的腿。我杀了它,把它的腿卸下来,装在自己身上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知道移植的规矩吗?”
陈成摇头。
李瘸子说:“第一,只能装一个。装两个,会疯。第二,装了,就得替它活着。它的念想,会变成你的念想。它的仇,会变成你的仇。”
他拍了拍那条腿。
“这条腿里,住着一个狼鬼。它恨狼,也恨人。每天晚上,我都听见它在喊——杀狼,杀人,杀狼,杀人。”
陈成说: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李瘸子说:“我怎么没疯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因为我记住自己是人。”
他看着陈成,眼神里有点陈成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记住,不管装了什么,你都是人。它的念想,你得压着。压不住,你就变成它了。”
陈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李叔,你压住了吗?”
李瘸子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条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。
“有时候压得住,有时候压不住。”
陈成看着他的背影,那条灰白色的腿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想,这就是代价。
移植的代价。
活下去的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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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在墙上又刻了一条。
不是关于鬼的。
是关于自己的。
他刻的是:
“记住自己是人。”
刻完,他看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。
睡着前,他听见外面有风,呼呼地吹。
他想,那只狼鬼,今晚会不会又出来?
会不会又在后山坡上,对着月亮嚎?
嚎那个吃了它的狼?
嚎那个杀了它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明天晚上,他还会去看。
去记。
去学。
因为他想活下去。
活着,才能记住自己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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