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饿死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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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瘸子没带陈成去后山。
他们坐在磨坊里,火堆烧得正旺。李瘸子靠着墙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陈成不敢出声,就蹲在火边,盯着火苗发呆。
过了很久,李瘸子突然开口。
“今晚去乱葬岗。”
陈成抬起头:“又去?”
李瘸子睁开眼,看着他:“怎么,去腻了?”
陈成摇头:“不是。就是……老去那儿。”
李瘸子说:“那儿东西多。多看,多记,不吃亏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靠在墙边的棍子,往外走。
陈成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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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还没出来,天黑得像锅底。
两人摸黑走到乱葬岗边上,在老地方蹲下。陈成蹲得腿都麻了,月亮才慢慢升起来。
月光洒下来,照得那些坟包一片惨白。
李瘸子低声说:“看那边。”
陈成顺着看过去。
乱葬岗中间,有几个东西在动。
不是一个,是三四个。
它们在坟包间走来走去,有时候停下来,扒一扒土,有时候蹲下去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陈成瞪大眼睛,仔细看。
是饿死鬼。
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
陈成手心出汗了。
他见过饿死鬼,上次李瘸子带他来看过。但那只是一只,孤零零地坐在坟边啃骨头。现在这一群——他数了数,五只。五只饿死鬼,在乱葬岗里走来走去。
李瘸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月圆的时候,它们会出来多些。”
陈成说:“它们……一起啃?”
李瘸子说:“各啃各的。每个坟里埋的都是饿死的,它们就认自己的坟。”
陈成盯着那些影子,一只一只看。
最左边那只,在扒一座矮坟。坟不大,土都塌了半边。它扒得很慢,扒几下,停一停,四处看看,再扒。
中间那只,已经扒开了坟,抱出一根腿骨,坐在坟边啃。啃得很专心,头都不抬。
右边那只,在坟包之间走来走去,像是在找什么。走到一座坟前,停下来,蹲下去,扒两下,又站起来,走开。
陈成看着它,心里突然有点奇怪的感觉。
那只饿死鬼,走路的姿势和其他的不一样。
其他的都是飘着走,脚不沾地。这只却是迈步,一步一步,像人走路的样子。
它走到一座坟前,停下来,蹲下去,扒土。
扒了几下,它突然抬起头,往他们这边看。
陈成心跳停了。
那东西盯着他们藏身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陈成屏住呼吸,不敢动。
那东西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继续扒土。
陈成长长吐了口气。
李瘸子在他耳边说:“它看见你了。”
陈成说:“那它怎么……”
李瘸子说:“它在找东西。找到了再说。”
陈成说:“找什么?”
李瘸子说:“找它的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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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五只饿死鬼,在乱葬岗里待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它们才一个一个消失。
最先消失的是那只啃骨头的。它啃了一夜,骨头啃得干干净净,往地上一扔,然后慢慢变淡,没了。
然后是那只扒矮坟的。它扒了一夜,把坟扒开了一个洞,钻进去,再也没出来。
然后是那两只走来走去的。它们走了一夜,最后在一座坟前停下来,蹲下去,慢慢变淡。
最后只剩那只走路像人的。
它还在走。
一座坟一座坟地走,走到一座跟前,蹲下,扒两下,站起来,再走。
走到天边发白,它才停下来。
它站在乱葬岗中间,抬起头,对着天边那一抹白,站了很久。
然后它慢慢变淡,消失了。
陈成看着它消失的地方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李瘸子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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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点了火,坐下。
“看见了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记了多少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五只。月圆的时候出来。各认各的坟。有的扒,有的啃,有的找。”
李瘸子说:“那只走来走去的,你看清了吗?”
陈成说:“看清了。它走路像人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:“它是在找自己的坟。”
陈成说:“找不到?”
李瘸子说:“找不到。它的坟可能被人平了,或者记错了地方。它找了几十年,一直没找到。”
陈成心里一震。
几十年。
一直在找。
找不到。
他想起那只饿死鬼走路的样子,一步一步,每一座坟前都停下,蹲下,扒两下,站起来,再走。
它不知道自己找不着。
它只知道找。
陈成说:“那它怎么办?”
李瘸子说:“一直找。找到魂飞魄散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这就是规矩。死了,也得守活着时候的规矩。它活着的时候是个饿死鬼,死了也是饿死鬼。它活着的时候想找吃的,死了就找坟。找到了,就啃。找不到,就接着找。”
陈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它还能找到吗?”
李瘸子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哪天它的坟自己塌了,它就能进去。也许永远进不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。
“这就是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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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在墙上又刻了一条。
“饿死鬼,月圆则多。各认各坟。找不到坟者,永世寻找。”
他刻完,退后两步看着那些字。
墙上已经密密麻麻了。
吊死鬼。饿死鬼。山魈。游怨。徘徊。爬树的娃。还有那只找坟的。
每一条,都是一个念想。
每一条,都是一条命。
他想起那只找坟的饿死鬼。
它还在找。
今晚,明晚,后晚。
一直找。
找到魂飞魄散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绳子头。
老李头的执念,也在这截绳子里。
它会找什么?
找赵二?
还是找那个逼死它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它会再出来。
到时候,他得准备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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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陈成又跟李瘸子去了乱葬岗。
还是那只找坟的饿死鬼。
它还在走。
一座坟一座坟地走,走到跟前,蹲下,扒两下,站起来,再走。
陈成盯着它,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它消失了。
陈成站起来,腿都蹲麻了。他活动了一下,看着李瘸子。
“李叔,它每天都来吗?”
李瘸子说:“每天。”
陈成说:“每天这样走?”
李瘸子说:“每天这样走。”
陈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它累不累?”
李瘸子看着他,那眼神有点奇怪。
“它死了。死了不会累。”
陈成说:“那它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瘸子说:“可怜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可怜也没用。你帮不了它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知道它的核是什么吗?”
陈成摇头。
李瘸子说:“就是它自己。它自己就是执念。烧了它,它就没了。但你能烧吗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不能。”
李瘸子说:“为什么?”
陈成说:“它不会让我靠近。它看见我了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:“对。它看见你了。你一动,它就看见你了。你靠近,它就跑了。你追,它就飘。你永远追不上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帮就能帮的。”
陈成没说话。
他看着乱葬岗,那座座坟包,一个个影子。
那只找坟的饿死鬼,明天还会来。
后天还会来。
一直来。
他帮不了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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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陈成把那几张纸拿出来。
他翻到饿死鬼那一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:
“找坟者,永世寻找。不可帮。”
他写完,把纸叠好,收进怀里。
躺下来,闭上眼。
那只找坟的饿死鬼,在他脑子里走来走去。
一座坟。两座坟。三座坟。
蹲下。扒两下。站起来。走。
一直走。
走到天亮。
他翻了个身,脸对着墙。
墙上是那些刻着的规矩。
他盯着那些字,一条一条看过去。
吊死鬼。饿死鬼。山魈。游怨。徘徊。爬树的娃。找坟的。
还有夜哭郎。
每一条,都是一个念想。
每一条,都是一个死了的人。
他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这些东西,可怜的多,害人的少。”
可怜的多。
他想,那只找坟的饿死鬼,真可怜。
但它会一直可怜下去。
永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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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陈成又去了乱葬岗。
不是跟李瘸子,是他自己去的。
他没靠近,就蹲在边上,远远地看着。
那只饿死鬼还在走。
一座坟一座坟。
蹲下。扒两下。站起来。走。
他看着它,看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它消失了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乱葬岗静静的,月光照在上面,一片惨白。
那只饿死鬼,明天还会来。
后天还会来。
一直来。
他帮不了它。
但他可以看着它。
看着它,记住它。
记住它的样子,它的规矩,它走路的姿势。
也许有一天,他能用上。
也许有一天,它能解脱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会等。
像那只饿死鬼一样,一直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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