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山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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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李瘸子带陈成去了后山。
不是上次那片林子，是更往里走，走到山脚底下。那里有一片乱石堆，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一地，月光照上去，影子奇奇怪怪的，像蹲着的人。
李瘸子在乱石堆边上停下，蹲下来。
陈成跟着蹲下。
“今晚看什么？”陈成问。
李瘸子说：“山魈。”
陈成心里一紧。山魈他见过一次，在那片林子外面，远远地看过一眼。那张人脸，那些腿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它今晚会出来？”
李瘸子点头：“初一十五，月圆的时候，它会出来拜月。”
陈成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挂在头顶，照得乱石堆一片白。
两人蹲着，谁也不说话。
蹲了一个时辰，陈成腿麻了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，李瘸子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又蹲了一个时辰，月亮升到了正头顶。
乱石堆里有动静了。
陈成瞪大眼睛，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一块大石头后面，慢慢爬出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不长，但很粗，像一条大蛇。但蛇没有腿，这东西有腿——很多条腿。月光下，那些腿动起来像波浪一样，一节一节往前推。
它爬出石头堆，爬到一块平坦的空地上，停下来。
陈成看清了它的样子。
身子是灰黑色的，一节一节的，每一节上都长着一对腿。腿不长，但很粗，尖端有钩子一样的东西。它的头高高抬起，对着月亮——
那是一张人脸。
五官挤在一起，眼睛小，鼻子塌，嘴歪着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笑。皮肤是灰白色的，皱皱巴巴，像老人。
陈成屏住呼吸。
那张人脸对着月亮，一动不动。那些腿也停了，整只东西像一尊石像。
一盏茶的工夫。
然后它开始动。
往左爬七步，停。往右爬三步，停。又抬起头，对着月亮。
又是一盏茶。
然后它慢慢爬回石头堆里，消失了。
陈成长长吐了口气，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李瘸子站起来：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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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，李瘸子点了火，坐下。
“看见了？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：“记了多少？”
陈成想了想，说：“子时。从石头堆里爬出来，爬三丈左右，到空地中间。对着月亮站一盏茶。然后往左七步，往右三步，再站一盏茶。然后爬回去。”
李瘸子说：“它看你了吗？”
陈成说：“没有。一直对着月亮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：“它不看人。它只对月亮有兴趣。”
他看着陈成，说：“山魈的规矩，你知道是什么吗？”
陈成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李瘸子说：“它的规矩是，不动的东西，它看不见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说：“山魈的眼睛，只能看见动的东西。你不动，它就当你不存在。刚才你蹲在那儿，一动没动，它从头到尾没看你一眼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上次你看见它，也是因为它没看你。”
陈成想起上次在林子里，那个山魈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，但没过来。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，原来是这个原因。
李瘸子说：“记住这条规矩：遇到山魈，别动。动就死。”
陈成说：“要是动了呢？”
李瘸子说：“动了，它就看见你了。看见了，它就过来了。过来了，你就跑不掉。”
他看着陈成，说：“山魈比人快。快得多。你跑不过它。”
陈成心里一凛。
李瘸子说：“所以只有一条路——别动。站住，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。它看不见你，就会走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。
“这就是规矩。知道规矩，就能活。不知道，就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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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，陈成把这条规矩记下来。
他拿出那几张纸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道：
“山魈。后山乱石堆。子时。月圆则出。拜月。往左七步往右三步。不视不动之物。遇之，立定，不动，屏息，则无事。”
写完，他数了数。这已经是第十九条了。
他把纸叠好，收进怀里。
躺下来，却睡不着。
他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只山魈。那张人脸，那些腿，还有它对着月亮的样子。
它拜月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起李瘸子的话：“这些东西，都是人变的。”
山魈，也是人变的吗？
什么样的人，会变成这种东西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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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，陈成又跟李瘸子去了后山。
还是那片乱石堆。
还是那个位置。
月亮还是圆的，但比昨晚暗了一点。
李瘸子说：“今晚再看一次。看清楚。”
陈成蹲下，盯着乱石堆。
等了一个时辰，那东西出来了。
还是从那块大石头后面爬出来，爬到空地中间，对着月亮。
陈成这次看仔细了。
那张人脸，在月光下格外清楚。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着，像是在念叨什么。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一道一道的，像刀刻的。
它对着月亮站了一盏茶，然后开始动。
往左七步。往右三步。又对着月亮站。
陈成盯着它的脚——那些腿动的时候，是交替的，像蜈蚣一样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不慌不忙。
站完第二盏茶，它慢慢爬回石头堆里。
陈成记下了每一个细节。
回到磨坊，李瘸子问他：“看清楚了吗？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：“那你告诉我，它脸上是什么表情？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像是……难受。又像是……想哭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：“它是在哭。”
陈成说：“哭什么？”
李瘸子说：“哭它自己。它原来是人，后来变成这样，能不哭吗？”
他看着陈成，说：“山魈这东西，都是活着的时候作孽太多，死后罚的。罚它们变成这个样子，人不人，鬼不鬼，只能在月圆的时候出来拜一拜，求个解脱。”
陈成说：“能解脱吗？”
李瘸子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也许能，也许不能。反正我见过的最老的山魈，已经在那儿拜了一百多年了。”
陈成心里一震。
一百多年。
每个月的月圆之夜，都要出来，对着月亮站，往左七步往右三步，再站，然后回去。
一百多年。
他想起那个饿死鬼，啃了三十年骨头。
想起那个爬树的娃，爬了二十年树。
想起那个徘徊的人，走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它们都在等。
等一个解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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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，陈成又在墙上刻了一条。
不是规矩。
是一句话：
“它们也是人变的。”
他刻完，看着那几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躺下来，闭上眼。
睡着前，他想起那只山魈的脸。
那张皱皱巴巴的，对着月亮的人脸。
它也在等。
等什么呢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，也许有一天，他也会等。
等一个答案。
等一个解脱。
等一个能让他不再害怕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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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陈成去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正在院子里劈柴。那条灰白色的腿，走路还是瘸，但劈柴的动作一点不慢。
陈成站在旁边，等他劈完一堆，才开口。
“李叔，山魈的核是什么？”
李瘸子放下斧子，看着他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陈成说：“我想知道。”
李瘸子说：“知道了又能怎样？烧了它，让它解脱？”
陈成没说话。
李瘸子说：“你救了一个饿死鬼，就想救所有的？”
他看着陈成，眼神里有点陈成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救不过来。”
陈成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李瘸子说：“那你还想救？”
陈成想了想，说：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“山魈的核，是它的脸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说：“它活着的时候，是什么人，做了什么孽，都写在脸上。那张脸，就是它的核。烧了那张脸，它就解脱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，说：“但你能烧吗？它不会让你靠近的。你一靠近，它就动了。一动，它就看见你了。一看见你，你就死了。”
陈成说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李瘸子说：“等。等它自己解脱。或者等它慢慢消散。一百年不行，就两百年。总会散的。”
他拿起斧子，继续劈柴。
“有些东西，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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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陈成又去了后山。
不是跟李瘸子，是他自己去的。
他蹲在乱石堆边上，等着那只山魈出来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它出来了。
还是那块石头后面，还是那片空地，还是对着月亮站。
陈成盯着它的脸。
那张脸，皱皱巴巴的，对着月亮，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着。
它在念叨什么。
陈成听不见。
但他想，也许它在念叨自己的名字。
也许在念叨自己活着时候的事。
也许在求一个解脱。
陈成蹲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看着它。
站了一盏茶。往左七步。往右三步。再站一盏茶。然后爬回去。
它始终没看他一眼。
陈成站起来，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乱石堆静静的，月光照在上面，一片惨白。
那只山魈，还在里面。
等着下一个月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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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，陈成把那几张纸拿出来，翻到山魈那一条。
他在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：
“核：脸。不可近。不可烧。等。”
他看着那个“等”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叠好，收进怀里。
他想起李瘸子的话：“有些东西，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。”
他知道。
但他也记得李瘸子说的另一句话：
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那个饿死鬼，他救了。
那个山魈，他救不了。
但至少，他知道它的规矩。
知道它的核。
知道它在等什么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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