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第一次守夜笔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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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从乱葬岗回来,陈成没睡着。
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脑子里全是那个饿死鬼消失前的眼神。它看了他一眼,嘴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,然后就没了。
那个眼神,他忘不掉。
他翻了个身,脸对着墙。墙是他爹用土坯垒的,坑坑洼洼,摸着硌手。但他没睡,他在想那些规矩。
吊死鬼的规矩。饿死鬼的规矩。山魈的规矩。游怨的规矩。徘徊的规矩。
还有那个爬树的娃。
每一条,都是一个死了的人。
每一条,都是他们死后还在做的事。
他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你学会了看。下一步,是学会怎么用。”
他已经会看了。但怎么用?
他不知道。
他翻身坐起来,摸黑穿上鞋,走到墙边。
墙上刻着他这半个月记下来的规矩。用木炭刻的,歪歪扭扭,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。
他盯着那些字,一条一条看过去:
吊死鬼,老槐树下,子时,转九圈,面朝村外,不招人。
饿死鬼,乱葬岗,第三排左边第五座坟,子时,啃骨头,啃到天亮。
山魈,后山林子,子时,爬出三丈,往左七步往右三步,对月站一盏茶,不追活物。
游怨,野地,飘,见人就绕,但人若跑则追。
徘徊,空地,走十三步停一盏茶,往左转再走十三步,至天亮消失。
爬树的娃,老槐树,子时,爬树,滑下,哭,至天亮。
他一条一条看过去,看着看着,突然发现一个问题。
这些规矩,他记下来了。但要是忘了呢?
要是哪天晚上遇见一个东西,想不起来它的规矩怎么办?
他站在墙边,盯着那些字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桌子跟前,把油灯点上。
他从桌底下翻出一沓纸——是他爹以前留的,裁得整整齐齐,本来是拿来包东西的。他把纸铺在桌上,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秃笔,蘸了点墨。
墨早就干了,只剩一点底。他倒了点水,磨了磨,笔尖蘸饱了墨。
他拿着笔,看着那张白纸,不知道从哪儿下笔。
想了想,他先写了四个字:
守夜笔记。
字歪歪扭扭,比他刻碑差远了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开始写。
第一条:吊死鬼。老槐树下。子时出现。转九圈,面朝村外,不招人。不跑不追,不落单不看。
第二条:饿死鬼。乱葬岗第三排左边第五座坟。子时出现。扒土,抱骨头,啃。不追活物。核:死前最想要的东西。找到烧之,鬼灭。
第三条:山魈。后山林子。子时出现。爬出三丈,往左七步往右三步,对月站一盏茶。不追活物。不进其地盘则无事。
第四条:游怨。野地。随时出现。飘。见人则绕。人若跑则追。不跑则无事。
第五条:徘徊。空地。子时出现。走十三步停一盏茶,左转再走十三步。不扰人。至天亮消失。
第六条:爬树的娃。老槐树。子时出现。爬树,滑下,哭。不扰人。至天亮消失。
他一条一条写,写着写着,天就快亮了。
写完最后一条,他数了数,一共写了十七条。
这半个月跟着李瘸子看的,全在这儿了。
他把笔放下,看着那几张纸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多了,洇成一团。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他想起李瘸子说的话:“你比我强。你会看,还会记。”
记下来,就不会忘。
忘了,就能翻出来看。
他想,以后还会看见更多东西。每看见一样,就记一笔。记多了,就是一本规矩书。
他把纸叠好,收进怀里。
然后他吹了灯,躺回炕上。
这回,他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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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陈成去磨坊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正在磨刀。那把短刀,他每天晚上都要磨一遍,磨得锃亮。
陈成坐在旁边,等他把刀磨完,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,递给他。
李瘸子接过来,凑到火光下看。
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翻,有时候停下来,盯着某一条看很久。
翻完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写的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你识字?”
陈成说:“我爹教的。认得不大多。”
李瘸子又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,然后还给他。
“记得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爷爷当年,也有一本这样的东西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。
李瘸子说:“我见过。那本子比你这厚多了,上面记的规矩,几百条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爷爷那本事,就是这么来的。一条一条看,一条一条记,一条一条琢磨。”
陈成摸了摸怀里的《刻碑手记》。
李瘸子说:“你那本手记,是你爷爷记的碑文。但规矩,他记在另一本上。那本东西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陈成说:“我没见过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:“那可能丢了。你爷爷死的时候,乱葬岗那一夜,东西丢了不少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。
“你记的这些,好好留着。以后用得着。”
陈成把那几张纸收好。
他想,以后他会记更多。把李瘸子教的,把自己看的,一条一条,全记下来。
记满一本,再记一本。
记到老了,记不动了,就传给后人。
就像他爷爷那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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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瘸子又带他出去了。
还是乱葬岗。
还是那座坟。
但今晚,那个饿死鬼没出来。
陈成蹲在石头后面,盯着那座坟,盯了一个时辰。什么也没有。
两个时辰。还是没有。
天快亮的时候,李瘸子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陈成跟着他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陈成忍不住问:“它怎么不出来了?”
李瘸子说:“走了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:“走了?”
李瘸子说:“你烧了它的核,它就走了。”
陈成说:“那它去哪儿了?”
李瘸子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是投胎,也许是灰飞烟灭。反正不用在这儿啃骨头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救了它。”
陈成没说话。
他想起那个眼神,那个消失前的眼神。它看了他一眼,嘴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想,它是在说谢谢吗?
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它不会再在这儿啃骨头了。
三十年。五十年。一百年。
不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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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天已经亮了。
李瘸子坐在火堆旁,看着陈成。
“你今晚帮了它。这是好事。”
陈成说:“它走了,就不会再害人了?”
李瘸子说:“它本来就不害人。它只是放不下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这些东西,大部分都不害人。它们只是死了,不知道自己死了,在那儿一遍一遍做活着时候的事。”
陈成想起那个爬树的娃。
七八岁,爬树,滑下来,哭。
二十年了,还在爬。
他想起那个徘徊的人。
走十三步,停,往左转,再走十三步。
路早就改了,它不知道。
他想起那个饿死鬼。
啃骨头,啃了三十年。
啃不着,但一直在啃。
李瘸子说:“这些东西,可怜的多,害人的少。真正害人的,是夜哭郎那种。那种东西,不是人变的。”
陈成心里一紧。
夜哭郎。
他爹娘就是被它害死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绳子头,又摸了摸那块木牌。
李瘸子看见他的动作,说:“那两样东西,留着。以后有用。”
陈成说:“什么时候能用?”
李瘸子说:“等你学会了怎么看,怎么找,怎么灭。到时候,就能用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慢慢学。急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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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陈成回到家,把那几张纸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十七条规矩。
他一条一条看,看着看着,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这些规矩,他记下来了。但别人不知道。
赵二不知道,所以赵二疯了。
王老实不知道,所以王老实死了。
他爹娘不知道,所以……
他低下头,盯着那些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最后又加了一条:
第十八条:夜哭郎。未知。杀人,脸变婴儿。童子尿可避。核未知。
他写完,看着那条。
核未知。
他不知道夜哭郎的核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要找到。
找到,烧了。
为他爹娘。
也为了那个爬树的娃,那个徘徊的人,那个啃了三十年骨头的饿死鬼。
它们都走了。
夜哭郎也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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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成又去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正在往腿上缠布条。那条灰白色的腿,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陈成坐在旁边,看他缠完。
李瘸子说:“今晚不出去。就在这儿坐着。”
陈成说:“好。”
两人坐在火堆旁,谁也不说话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得墙上影子一晃一晃。
坐了很久,李瘸子突然开口。
“你那本笔记,给我看看。”
陈成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,递给他。
李瘸子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最后,看见第十八条,他停了一下。
“夜哭郎。”
陈成说:“我写的。”
李瘸子看着那条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想找它?”
陈成说:“想。”
李瘸子说:“你知道它是什么吗?”
陈成说:“不知道。”
李瘸子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它比那些东西都厉害。厉害得多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爷爷那本手记上,有没有写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,把笔记还给他。
“那就慢慢找。先学好眼前的。学会了,才能对付它。”
陈成把笔记收好。
他想起他爷爷手记里那句话:
“悟者须承其重。刻碑镇鬼,鬼必反噬。”
他爷爷是被反噬死的。
他爹是被夜哭郎害死的。
他会怎么样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得学。
一条一条学。
一条一条记。
直到学会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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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在墙上又刻了一条规矩。
不是关于鬼的。
是关于自己的。
他刻的是:
“记。记下来。不会忘。”
刻完,他看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。
睡着前,他想起那个饿死鬼的眼神。
他想,也许有一天,夜哭郎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。
那时候,他会怎么做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会记得今天。
记得这个晚上。
记得这些规矩。
记得自己要干什么。
窗外有风吹过,吹得窗户纸沙沙响。
他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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