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收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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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陈成坐在院子里,看着地上那道尿结的冰。阳光照在上面,冰开始化,边缘渗出细细的水痕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很多人。陈成抬起头,看见村长带着几个壮丁走过来。村长姓周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走路背着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陈家的娃。”村长在他面前停下,“你爹娘呢?”
陈成指了指隔壁。
村长看了他一眼,带着人过去了。陈成没动,继续坐着。他听见隔壁门被推开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沉默,接着有人干呕。
一个年轻壮丁冲出来,扶着墙吐了。
陈成看着那个人吐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他想,那个人看见了什么?他看见了爹娘的脸吗?
过了一会儿,村长走出来,站在陈成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昨晚听见什么没有?”
陈成抬起头,对上村长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,但很利,像冬天的井水。
他想起王婆子的话——“听见的人都死了”。
“没。”他说,“我睡着了。”
村长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眼神让陈成想起他爹打猎时盯着猎物,很久之后才说:“你命大。”
陈成不知道说什么。
村长招了招手,几个壮丁抬着门板出来。门板上是他娘,用一块破布盖着脸。陈成看见他娘的手从门板边垂下来,手指蜷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接着是第二块门板。他爹。
陈成站起来,走过去。
他想看看他们的脸。
一个壮丁拦住他:“别看了,娃。”
陈成没理他,绕过去,掀开了破布。
他娘的脸变了。
不是老了丑了,是——变了。圆圆的,嫩嫩的,皮肤光滑得不像三十多岁的女人,像刚出生的婴儿。那张婴儿脸上,还保留着他娘的五官轮廓——眉眼还是他娘的眉眼,但长在一张婴儿脸上,说不出的诡异。
陈成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旁边有人小声说:“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?”
陈成没听见。他只是在看。他看见他娘的眼角有一颗痣,那是他娘从小就有的痣,现在还在。他看见他娘的耳垂上有耳洞,那是她年轻时候打的,后来不戴耳环了,但耳洞还在。
他把这些都记下来。
然后他走到他爹那边,掀开破布。
他爹的脸也变了。方的,比他娘的方一点,但还是婴儿的脸。他爹的眼角有皱纹,那是常年眯着眼看东西留下的,现在还在。他爹的额头上有一道疤,那是几年前上山砍柴摔的,现在也在。
陈成把手指伸过去,轻轻摸了摸那道疤。
硬的。和他爹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有人把他拉开,“别看了,娃。”
门板被抬走了。陈成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门板消失在巷子口。阳光照在巷子里,照在他脚边,暖洋洋的。他想,今天是个好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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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人在他家门口烧纸。
纸钱烧成灰,飘得到处都是。陈成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些灰落在自己腿上。有人过来给他塞了几个馒头,有人过来给他端了碗水。他接过来,没吃,也没喝。
李叔过来坐他旁边。
李叔是邻居,平时和他爹一起上山砍柴。他脸色还白着,手还有点抖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
“你爹……”李叔开口,又停下,咽了口唾沫,“你爹那个脸,你看见了?”
陈成点头。
李叔哆嗦了一下: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陈成说:“鬼。”
李叔愣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鬼。”陈成又说了一遍,“王婆子说的那个,夜哭郎。”
李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陈成没回答。他想起昨晚那个哭声,想起钻进脑子里的那种感觉,想起他娘那声惨叫和他爹喊了一半的“谁”。
他说:“我听见了。”
李叔猛地转过头:“你听见了?那你怎么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陈成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“那你怎么没死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我尿裤子了。”
李叔愣住,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,像是想笑,又觉得不该笑,最后变成了一张扭曲的脸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陈成的肩膀:“娃,你命大。”
他走了。
陈成继续坐着,看那些纸灰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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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村长又来了。
他站在陈成面前,低着头看他,还是那个眼神。
“你以后怎么办?”
陈成说:“刻碑。”
村长说:“你爹的手艺你都会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会。”
他其实不太会。他爹刻碑的时候他在旁边看,看过很多次,但没正经上过手。但除了刻碑,他还能干什么?种地?他家的地早卖了。砍柴?他不会。
村长看了他半天,说:“晚上别出门。”
陈成说:“为什么?”
村长说:“没有为什么。晚上别出门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陈成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发现村长的腿有点瘸。不是一直瘸,是走快了的时候,右腿会顿一下。他想,村长年轻时候可能受过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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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。
陈成回到屋里,把门闩插上。门闩还是松的,他爹一直说修一直没修。他找了根木棍,顶在门后面。
屋里没点灯。他坐在炕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没有哭声。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偶尔的狗叫。
他想起昨晚那个哭声,想起他娘那声惨叫,想起他爹喊了一半的“谁”。他想起那两张婴儿脸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,打开,拿出《刻碑手记》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万历三十六年,随龙虎山张天师入蜀,刻镇魔碑。碑成之日,魔气尽敛。天师曰:汝家刻字有神,可传三代。”
他爷爷的字。他见过爷爷的碑文,就是这个笔迹。
他又往后翻。
“三代已过,气未尽。儿若能悟,可续之。”
他爹的字。他见过他爹写字,就是这个样子。
他盯着“儿若能悟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悟什么?
他继续往后翻。后面的字越来越潦草,有些地方还沾了墨点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刻碑镇鬼,鬼必反噬。”
反噬是什么?
他想起李瘸子那条腿。灰白色的,像死人的皮肤。李瘸子说那是“移植的狼腿”,快“朽”了。
是不是反噬?
他不知道。
他翻到最后,发现有几页是空白的。他摸了摸那几张空白页,想,也许以后他会写点什么。
他把手记收起来,重新塞进怀里。
然后他躺下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他想,明天得去买点吃的。家里没什么东西了。他还得去找块碑料,给他爹娘刻碑。刻什么字?他还没想好。
他想着这些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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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他去村口杂货铺。
杂货铺的掌柜姓马,是个胖子,平时见谁都笑呵呵的。但今天看见陈成,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陈家的娃啊,要买什么?”
陈成说:“买点米。”
马掌柜给他称了二斤米,用纸包好。陈成付了钱,刚要转身,马掌柜叫住他:“那个……你爹娘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以后,自己当心。”
陈成点头:“知道。”
他走出杂货铺,在门口碰见王婆子。
王婆子看见他,眼睛瞪得溜圆,一把拉住他:“娃!你还活着!”
陈成说:“活着。”
王婆子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“我跟你说,那个夜哭郎,不是一般的东西。我外甥媳妇的姨妈的邻居,一家五口,全死了!就你活着!你咋活下来的?”
陈成说:“我尿裤子了。”
王婆子愣了一下,然后一拍大腿:“童子尿!我就说嘛,童子尿能避邪!我年轻时候就听说过!你运气好,娃!”
陈成说:“那东西还会来吗?”
王婆子的脸色变了,她四处看了看,凑到他耳边说:“我跟你说,那东西只要出来,就不会只害一家。它得害够七家,才消停。你们家是第一家,还有六家要倒霉呢!”
陈成心里一紧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王婆子说:“我外甥媳妇的姨妈的邻居,就是第七家死的!前六家,一家一家轮过去,谁也跑不了!”
陈成想起村长说的“晚上别出门”。村长是不是也知道这个?
他问王婆子:“那怎么躲?”
王婆子摇摇头:“躲不了。它找上谁,谁就得死。除非——”
她突然停下,不说了。
“除非什么?”
王婆子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:“除非有人替你去死。或者,有人把它弄死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走得很快,像是怕被什么追上。
陈成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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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到家,把米放下,坐在门槛上。
七家。他们家是第一家。还有六家。
谁会是下一家?
他想去告诉村里人,让他们小心。但说了有什么用?王婆子说,躲不了。
除非有人把它弄死。
怎么弄死?
他不知道。
他想起《刻碑手记》里的话。他爷爷随龙虎山张天师入蜀,刻镇魔碑。他爷爷刻的碑,能镇魔。
那能不能镇鬼?
他翻开手记,一页一页找。后面有一些他爹记的东西,很乱,有些地方还涂了。
“鬼物者,执念所化也。执念不散,鬼物不灭。执念一散,鬼物自消。”
“鬼物有核,核者,执念之物也。得核而焚之,鬼物可灭。”
“亦有不可灭者,需以符镇之,以碑封之,以阵困之。封者,非灭也,困也。”
陈成反复看了几遍。
鬼物有核。核是执念之物。找到核,烧掉,鬼就能灭。
夜哭郎的核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把手记合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那边,是刘家屯。王婆子说,刘家屯有人死了。
他想去看看。
但他又想起村长的话:晚上别出门。
现在还是白天。
他站起来,把米放回屋里,揣上手记,往外走。
走到村口,碰见李叔。李叔问:“去哪儿?”
陈成说:“刘家屯。”
李叔愣了一下:“去那干啥?远着呢,得走一天。”
陈成说:“去看看。”
李叔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担心:“你一个人?”
陈成点头。
李叔想了想,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陈成说:“不用。”
李叔说:“你爹是我兄弟,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跑那么远。等着,我回家拿点干粮。”
他走了。陈成站在村口,等他。
过了一会儿,李叔回来了,背着一个褡裢,手里还拿着一根扁担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沿着山路往前走。
太阳很好,晒得身上暖洋洋的。路边有野菊花,开得黄灿灿的。陈成看着那些花,想,要是他娘还在,肯定会说:“这菊花好,采点回去泡茶。”
他娘喜欢泡菊花茶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李叔走在前面,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他时不时回头看看陈成,确认他跟得上。
走了一个时辰,李叔说:“歇会儿。”
两人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。李叔从褡裢里拿出两个窝头,递给陈成一个。
陈成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窝头是玉米面做的,有点硬,但能吃饱。
李叔嚼着窝头,说:“你去看啥?”
陈成说:“看看刘家屯的人,怎么死的。”
李叔说:“看了有什么用?”
陈成说:“也许能看出点什么。”
李叔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大胆,肯定会高兴。”
陈成没说话。
他想起他爹。他爹胆子不大,从来不敢晚上出门。但他爹刻的碑,村里人都说好。他爹常说:“咱家刻碑的手艺,是祖传的。你爷爷那辈,还给龙虎山的道士刻过碑。那可是大人物。”
陈成那时候不懂,龙虎山的道士有什么了不起。
现在他懂了。
能跟鬼打交道的,都不是一般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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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们到了刘家屯。
刘家屯比石碾村大,有一百多户人家。但此刻,整个村子静悄悄的,像死了一样。
李叔脸色变了:“不对劲。”
他们走进村子,看见第一户人家门口贴着白纸——那是办丧事的标志。
第二户,也贴着。
第三户,还是贴着。
李叔挨家挨户看过去,脸色越来越白:“一户,两户,三户……七户!七户都贴着白纸!”
陈成站住了。
七户。
王婆子说的,七户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,推开门。
院子里停着棺材。棺材前点着香,烧着纸。有人跪在地上哭。
那人听见动静,回过头来。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眼睛哭得红肿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她看着陈成和李叔。
陈成说:“路过的。想问点事。”
女人擦擦眼泪:“什么事?”
陈成说:“你家死的人,是不是脸变了?”
女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成说:“我家也死人了。脸变得像婴儿。”
女人瞪大眼睛,然后突然冲过来,抓住陈成的胳膊:“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对不对?你知道是不是?求求你告诉我!我男人死了,我儿子也死了!我婆婆也死了!就剩我一个了!那是什么东西?”
陈成被她抓得生疼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。
他说:“是夜哭郎。”
女人愣住了:“什么?”
陈成说:“我也是听说的。有个东西,晚上会发出婴儿哭声,听见的人都得死。”
女人松开手,后退了一步:“婴儿哭声……我听见了!我听见了!前天晚上,我听见婴儿哭,就在院子里!我以为是谁家的孩子跑出来了,出去看,什么都没有!然后昨天,我男人就死了,今天早上我儿子也死了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蹲在地上,抱着头,嚎啕大哭。
陈成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叔拉了拉他,小声说:“走吧,走吧。”
陈成没动。
他等那个女人哭够了,才问:“你听见哭声那天晚上,有没有发生别的事?”
女人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别的事?”
“比如,你有没有看见什么?听见什么别的声音?”
女人想了想,突然说:“有。那天晚上,我家的狗叫得很凶。后来,狗就不叫了。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狗死了。”
陈成心里一动:“狗怎么死的?”
女人说:“不知道。身上没伤,就是死了。”
陈成记住了。
狗死了。狗叫得很凶,然后死了。
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狗死了,说明那东西不喜欢狗叫。
也许,狗能预警?
他问女人:“你家的狗,平时夜里叫吗?”
女人说:“不怎么叫。那天晚上叫得特别凶,我还骂了它一句。”
陈成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女人在后面喊:“你去哪儿?你知道是什么东西,那你知不知道怎么躲?”
陈成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她。
他不知道怎么躲。
但他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怕才能活。不怕的都死了。”
他说:“晚上别出门。听见哭声,别出去。别让狗叫。”
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。
但他只能这么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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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离开刘家屯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李叔说:“今天回不去了,得找个地方过夜。”
他们在村外找了个破庙,生了堆火。李叔把褡裢里的干粮拿出来,分给陈成一半。
陈成嚼着干粮,想着刘家屯的事。
七户人家。应该还有第六户、第七户。那个女人,是第几户?他忘了问。
他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,满是恐惧和绝望。她知道自己活不了,但她想活。
谁不想活?
他想起自己。他活下来了,为什么?
就因为他尿了裤子?
不对。李瘸子说,童子尿有用,但不是谁用了都有用。
那他为什么有用?
他不知道。
他躺在火堆旁,看着破庙的屋顶。屋顶有个洞,能看见外面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很亮,一颗一颗的,像人的眼睛。
他看着那些星星,慢慢睡着了。
半夜,他被冻醒了。
火快灭了。李叔在旁边打鼾,睡得很沉。
陈成往火里添了几根柴,突然听见外面有声音。
细细的,尖尖的。
婴儿哭。
陈成全身僵住。
那哭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然后,停了。
陈成等了一会儿,再没有声音。
他看了看李叔,李叔还在睡,什么也没听见。
陈成躺下,盯着那个破洞里的星星,一夜没睡。
天亮后,他和李叔往回走。
一路上他都没说话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
那个哭声,是冲着他来的吗?
它为什么停了?
是因为他没出去?
还是因为——
他摸了摸怀里的《刻碑手记》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得回去找李瘸子。
有些事,他得问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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