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王婆子的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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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成回到家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把门关上,点起油灯,坐在炕上等。李瘸子说天黑去,他不知道“天黑”是什么时候,怕去早了,也怕去晚了。
等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又坐下。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。
他摸出《刻碑手记》,翻开,看着那些字。烛光一晃一晃的,字也在晃。
“刻碑不是刻字,是刻命。”
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陈成抬起头,门被敲响了。
“走。”
是李瘸子的声音。
陈成把手记塞进怀里,推门出去。外面已经全黑了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。李瘸子站在门口,手里拄着根木棍,那条灰白的腿在夜色里看不太出来。
“跟我走。”李瘸子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
陈成跟在后面。
两人穿过村子,往村后走。村后是一片空地,再往后就是山。李瘸子没往山里走,而是在空地边上停下来,找了块石头坐下。
“蹲下。”
陈成蹲下。
李瘸子说:“今晚不看什么,就蹲着。蹲到天亮。”
陈成说:“好。”
两人就这么蹲着。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陈成紧了紧棉袄,盯着前面的空地。空地什么都没有,只有草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蹲了一个时辰,陈成腿麻了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,李瘸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又蹲了一个时辰,陈成眼皮开始打架。他使劲睁着眼,不敢睡。
后半夜,起雾了。
雾从山那边漫过来,白茫茫的,越来越浓。很快,三丈外就看不清了。
李瘸子的声音响起:“别动。”
陈成不动了。
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陈成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。那东西在雾里走来走去,有时候近,有时候远。他听见脚步声——不是人的脚步声,是拖沓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。
那东西在雾里走了很久,然后消失了。
雾散了。
天边开始发白。
李瘸子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那条灰白的腿:“走吧。”
陈成跟着他往回走。走到村口,李瘸子说:“明天晚上还来。”
陈成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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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还是那块空地。
第三天晚上,还是。
第四天晚上,李瘸子带他换了地方,去村东头的老槐树那边。
老槐树很大,要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月光下,树影子黑黢黢的,像趴着一只巨大的野兽。
李瘸子带着他在远处蹲下。
蹲了一会儿,陈成看见槐树底下有东西。
是个影子。
不是树的影子——是人的影子。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影,正在树下转圈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转得很慢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陈成盯着那个影子看。他想起他爹生前说过,有个老李头,三年前在这棵槐树上吊死了。
李瘸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吊死鬼。找替身的。”
陈成手心出汗。
那影子转了几圈,突然停下来,抬起头,往他们这边看。
陈成看不清它的脸,但他知道,它在看他们。
“别动。”李瘸子的声音几乎是气音。
陈成一动不动。他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影子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转圈。
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影子突然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消失,是一下子就没了。
李瘸子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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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晚上,李瘸子带他去了乱葬岗。
乱葬岗在村东头三里外,是一片荒地,埋的都是没人收尸的、横死的。陈成从小听人说,那地方闹鬼,从来没敢去过。
今晚他去了。
乱葬岗上全是坟包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。月光下,那些碑的影子歪歪扭扭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。
李瘸子带他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指着远处:“看那边。”
陈成顺着看过去。
有个东西在坟包间走动。
是人形。但走路的姿势不对——不是迈步,是飘。脚不沾地那种飘。那东西飘到一座坟前,停下来,开始扒土。
陈成看不清它在扒什么,只能看见土往两边飞。扒了一会儿,它停下来,从坑里抱起一个东西——
是骨头。
人骨头。
那东西抱着骨头,坐在坟边,开始啃。
陈成胃里翻涌。他捂住嘴,强行压住。
李瘸子在他耳边说:“饿死鬼。生前饿死的,死了也要吃。吃死人骨头,吃活人肉。”
那东西啃了一会儿,突然抬起头,往他们这边看。
陈成又不敢动了。
那东西看了很久,没过来。它低下头,继续啃骨头。
一直啃到天快亮,那东西才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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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晚上,李瘸子带他去了村后山那片林子。
林子很密,白天都没人敢进去,晚上更阴森。李瘸子没让他进,就在林子边上蹲着。
蹲到半夜,林子里有动静。
不是人走路的动静,是爬的。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,速度很快,窸窸窣窣的。
陈成瞪大眼睛,看见一个黑影从林子里窜出来。
那东西不长,但很粗,像一条大蛇。但蛇没有腿,这东西有腿——很多条腿。陈成数不清,只觉得那些腿动起来,像波浪一样。
那东西窜到林子外,停下来,抬起头。
陈成看见了它的脸。
是人的脸。
长在一个像蜈蚣一样的身子上。那张脸扭曲着,五官挤在一起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李瘸子捂住他的嘴。
那东西四处嗅了嗅,突然往他们这边爬过来。
陈成心跳停了。
三丈。两丈。一丈。
那东西爬到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那张人脸对着他们藏身的草丛,一动不动。
陈成不敢呼吸。
他盯着那张脸,脑子里却在想:这东西的脸,是方的还是圆的?眼睛大还是小?嘴巴张着还是闭着?
那张脸看了很久,突然转过去,爬回林子里。
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李瘸子慢慢松开手,长长吐了口气:“山魈。这东西比鬼还难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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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晚上,李瘸子没带他出去,就坐在磨坊里。
“七天,看了四种东西。”李瘸子掰着手指,“吊死鬼、饿死鬼、山魈,还有那晚雾里的东西——那是游怨,最低等的鬼。”
他看着陈成:“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看这些?”
陈成说:“让我知道怕。”
“那是一半。”李瘸子说,“另一半是让你知道,这些东西,都有规矩。”
他拿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:
“吊死鬼,只在槐树下,子时出来,找落单的人。这是它的规矩。”
“饿死鬼,在乱葬岗,吃死人,不追活物。这是它的规矩。”
“山魈,在林子里,爬得快,吃人。但它怕光,怕火,怕人多的地方。这是它的规矩。”
“游怨,没什么本事,就是飘来飘去吓唬人。但你要是怕了跑了,它就追你。你越跑它越追。你不跑,它反而没辙。这也是它的规矩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:“懂了吗?”
陈成点头:“懂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懂什么了?”
陈成说:“它们都有规矩。知道规矩,就能躲。躲不过,才打。”
李瘸子难得露出一丝笑:“你小子,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磨坊门口,看着外面:“明天晚上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鬼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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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成回到家,天快亮了。
他没睡,坐在炕上,想着这几天看见的东西。
吊死鬼。饿死鬼。山魈。游怨。
它们都有规矩。
夜哭郎呢?夜哭郎的规矩是什么?
他想起那晚的哭声,想起爹娘的脸,想起刘家屯那七户人家。
夜哭郎只在晚上出现。听见哭声的人都死了。但它不是谁的声音都听——它只找特定的人。
什么人?
他不知道。
他摸出《刻碑手记》,想翻,但手太累了,翻不动。他把手记放在枕边,闭上眼。
睡着前,他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你活下来,是因为你身上有东西。”
什么东西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,也许鬼市能给他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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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傍晚,陈成去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正在收拾东西。他把一把短刀别在腰上,又往怀里塞了几张黄纸,上面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。
“那是什么?”陈成问。
“符。”李瘸子说,“龙虎山出来的东西,管用。”
陈成想起自己的手记。他爷爷也给龙虎山刻过碑。
“走吧。”李瘸子往外走。
陈成跟在后面:“鬼市在哪儿?”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两人出了村,往西走。走了两个时辰,天全黑了,月亮升起来。李瘸子带着他翻过一座小山,眼前是一片乱葬岗——比石碾村后面那个大得多,一眼望不到边。
陈成停下脚步。
李瘸子回头看他:“怕了?”
陈成没说话。
李瘸子说:“鬼市就在这里面。每个月初一、十五,子时开,丑时散。别的地方开市用锣,这儿开市用鬼叫。”
他往前走。陈成咬了咬牙,跟上去。
乱葬岗里到处都是坟,有些立着碑,有些就一个土包。月光下,那些碑的影子歪歪扭扭,有的像人,有的不像人。
走了一会儿,陈成看见前面有光。
不是月光,是灯笼的光。很多灯笼,红的白的黄的,挂在坟头上、树枝上、碑上。
灯笼下面有人。
很多很多人。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有的走来走去。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讨价还价,有人蹲在地上摆摊。
李瘸子说:“到了。”
陈成跟着他走进那片光里。
他看见摊子上摆的东西——骨头、眼睛、手指、还有一颗一颗泡在罐子里的东西,他不知道是什么,也不想看。
有人在卖刀,刀身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。有人在卖衣服,衣服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。有人在卖药,药瓶上贴着符纸。
李瘸子带着他穿过人群,走到一个角落。那里蹲着一个老头,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李瘸子蹲下来:“老吴,有好东西吗?”
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陈成一眼:“这谁?”
“村里的娃,刚入行。”
老头盯着陈成看了半天,嘿嘿笑了两声:“入行?这小子命硬不硬?”
李瘸子说:“夜哭郎那一夜,全家死了,就他活着。”
老头的笑容没了。他又盯着陈成看,这次看得更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从面前的破烂里翻出一块东西——灰白色的,扁扁的,像一块骨头。
“这个,十鬼币。”
李瘸子接过来看了看,递给陈成。
陈成接过来。那东西很轻,摸着凉丝丝的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他盯着它看的时候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他抬头,看见老头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小,很浑浊,但盯着他的时候,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。
陈成把骨头还给老头:“我不要这个。”
老头的眼睛眯起来:“为什么?”
陈成说:“它上面有裂痕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那块骨头。骨头侧面,有一道细细的纹路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他抬起头,又盯着陈成看。
然后他笑了: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块东西,递给陈成:“这个呢?”
陈成接过来。这块也是骨头,但颜色偏红,不是灰白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没看出什么问题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五鬼币。”
陈成看着李瘸子。李瘸子说:“鬼币是一种钱,只有鬼市能用。你身上没钱,我借你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一样的东西,递给老头。老头收了,那块偏红的骨头就到了陈成手里。
陈成把骨头揣进怀里。
李瘸子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两人往外走。走出鬼市,走进乱葬岗,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碑,一直走回山那边。
月亮很亮。陈成跟在李瘸子后面,摸着怀里的骨头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也不知道有什么用。
但他买它的时候,老头看他的眼神,让他觉得这东西不一般。
就像李瘸子说的——他身上有东西。
也许这块骨头,能帮他找到那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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