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夜哭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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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靖四十年冬,石碾村。

陈成是被尿憋醒的。

他缩在被窝里,已经憋了一炷香的工夫。被窝里那点热乎气是他用体温捂了一夜才攒下的,掀开就没了。可膀胱快炸了,实在憋不住。

他咬了咬牙,一把掀开被子。

冷气瞬间钻进骨头缝里。他哆嗦着摸黑穿鞋——鞋是破的,左脚后跟露在外面,那是他爹穿剩下的,补丁摞补丁,已经穿了三年。棉袄也是他爹的,又大又薄,他裹紧自己,推门出去。

院子里月光很亮。

亮得有些瘆人。霜白花花铺了一地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像是踩在骨头渣子上。陈成快步走到墙角,解开裤腰带,对着那棵歪脖子树撒尿。

尿到一半,他听见了哭声。

不是人的哭声。

是婴儿的。细细的、尖尖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朵边。陈成尿停了。他侧着耳朵听——没错,是婴儿哭。可这大半夜的,谁家婴儿会在外面哭?

他突然想起三天前的事。

那天他去村口杂货铺打灯油,遇见王婆子。王婆子神神叨叨拉着他说:“听说了吗?三十里外的刘家屯,连着三天晚上有人听见婴儿哭,听见的人都死了!”

他当时没当回事,还笑王婆子:“您老又做噩梦了吧?”

王婆子啐了他一口:“呸!你小子别不信!我外甥媳妇的姨妈的邻居,就是听见哭声死的,七窍流血,脸都拧成婴儿了!”

他当时想:王婆子脑子有毛病,整天神神鬼鬼的。

现在,他信了。

哭声还在响。一声接一声,不像猫叫,也不像风吹,就是婴儿哭——可这寒冬腊月的,哪来的婴儿?

陈成腿软了。

他撒腿就跑。尿撒了一裤子,热乎乎地顺着大腿往下淌,顾不上。冲进屋里,门关上,插上门闩——门闩是松的,他爹一直说修一直没修。钻进被窝,用被子蒙住头。

哭声越来越近。
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。他拼命捂住耳朵,没用。哭声钻进来,像一根针,在他脑子里搅。他想起王婆子说的“七窍流血”,摸了摸鼻子——没血。又摸了摸耳朵——也没血。

但他不敢睁眼。

怕一睁眼就看见什么。

哭声在他脑子里响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可能一炷香,可能只有一会儿。他失去了时间感。

突然,哭声停了。

不是渐渐消失,是“啪”一下没了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
陈成喘着粗气,一身冷汗。棉袄都湿透了,贴在背上冰凉。他刚想松口气——

隔壁传来声音。

他家的隔壁是他爹娘的屋子,只隔一道薄薄的土墙。

先是“咚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倒了。然后是他娘的一声惨叫——很短,一声就没了,像被捂住了嘴。接着是他爹的喊声:“谁——”

喊了一半,没了。

陈成缩在被窝里,一动不动。

他知道爹娘出事了。

但他不敢动。

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,比刚才的哭声还响。他想喊“爹”,喊不出来。他想冲过去,腿不听使唤。他就那么缩着,缩成一团,像小时候躲猫猫那样,以为看不见就安全了。

隔壁再没有声音。

死一样的安静。

巷子里有狗叫起来,接着全村的狗都在叫。有人推开窗户问“怎么了”,没人回答。有脚步声跑过去,又有脚步声跑回来。乱成一团。

陈成一直缩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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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
陈成从被窝里钻出来,浑身酸痛——一夜没动,肌肉都僵了。棉袄湿了又干,硬邦邦地硌在身上。

他推开门,院子里一片白。

不是霜,是尿结成的冰。他昨晚站在那儿尿了一半跑回去,地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冰痕。

隔壁静悄悄的。

他犹豫了很久,走过去。

爹娘的房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看见了里面的场景——

他娘倒在灶台边。

脸扭向门口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张着。但让陈成愣住的不是这个——是他娘的脸。那张脸变了。不是老了丑了,是“变了”——变得像婴儿的脸。圆圆的,嫩嫩的,皮肤光滑得像刚出生的孩子。可那是他娘的脸,长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上。

他爹倒在床边。

手伸向门口的方向,像是要爬过来。脸也变了——一个成年男人的脸上,长着一张婴儿的脸。比他娘的方一点,但还是婴儿的脸。

陈成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
不是吓的。

他在看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。他只是——在看。他娘的脸偏圆,他爹的脸偏方。他娘的眼睛瞪得大,他爹的眼睛眯着。他娘的嘴张着,他爹的嘴闭着。他娘的手攥着,他爹的手摊着。

他记住这些。

有人从背后拍他肩膀。

陈成吓得跳起来,回头一看,是邻居李叔。李叔也是来看的,脸色煞白:“你……你爹娘……”

陈成点头,说不出话。

李叔往里看了一眼,腿一软,坐在地上:“这……这是啥东西啊……”

陈成还是说不出话。但他注意到,李叔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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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来人了。

村长带着几个壮丁,把现场围起来。村长姓周,六十多岁,见过世面。他看了尸体,脸色铁青,让壮丁把门板拆下来,把尸体抬走。

陈成被拉去问话。

村长盯着他:“你昨晚听见什么没有?”

陈成想说“听见了哭声”,但话到嘴边,他想起王婆子说的“听见的人都死了”。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没……没听见。”

村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那眼神陈成记了一辈子——是那种“你不老实”的眼神。

“你住隔壁,啥也没听见?”

“我……我睡着了。”

村长没再问。但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陈成一眼。

尸体被抬走了。

陈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地上那道尿结的冰。阳光照在冰上,亮晶晶的,开始化了一点。

他想起昨晚的哭声,想起爹娘的惨叫,想起那两张婴儿脸。

然后他想起一个问题:

为什么我活着?

他想了半天,突然想起昨晚那泡没撒完的尿。他尿裤子了,尿在棉袄上,尿在被窝里,尿了一身。

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:童子尿能避邪。

他当时当笑话听的。

现在,他笑不出来。

他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高,地上的冰化成水,渗进土里。他站起来,回屋。

他想找点吃的。

翻到床底下,碰到一个油布包。是他爹藏的,他一直知道但没敢翻。今天他翻了。

油布包里有一本泛黄的手记,封面写着三个字:《刻碑手记》。

他翻开第一页。

是他爷爷的字迹:

“万历三十六年,随龙虎山张天师入蜀,刻镇魔碑。碑成之日,魔气尽敛。天师曰:汝家刻字有神,可传三代。”

陈成的手在抖。

他往下翻。

下一页是他爹的字:

“三代已过,气未尽。儿若能悟,可续之。”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也是他爹写的,字迹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记下的:

“悟者须承其重。刻碑镇鬼,鬼必反噬。慎之慎之。”

陈成看着“儿若能悟”四个字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
他就是那个“儿”。

他不知道“反噬”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他拿着手记,走出屋子。

太阳照在院子里,照在刚才那道冰痕的位置。冰已经化完了,只剩一片湿漉漉的土。

他看着那片土,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:

为什么我活着?

他不知道答案。

但他知道,从今以后,这个世界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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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口传来脚步声。

陈成抬头,看见一个人走过来。是个瘸腿的老头,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,走路一瘸一拐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
老头在他面前停下,上下打量他。

“你是陈家的娃?”

陈成点头。

老头看了一眼隔壁贴了封条的门,又看了一眼陈成手里的油布包,说:“你爹娘没了?”

陈成又点头。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叫李瘸子,住在村东头。你以后晚上别出门。”

陈成问:“为什么?”

李瘸子盯着他,目光像冬天的井水:“你不知道为什么?”

陈成没说话。

李瘸子看了他半天,突然说:“你昨晚听见哭声了?”

陈成愣了一下。

李瘸子说:“别撒谎。我听见你爹喊那一声了。你住隔壁,不可能没听见。”

陈成沉默了。

李瘸子叹了口气:“你活下来了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

陈成说:“童子尿?”

李瘸子嘴角抽了抽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:“那玩意儿有用,但不是谁用了都有用。你活下来,是因为你身上有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李瘸子没回答。他看着陈成的眼睛,说:“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

陈成说:“看那块冰化的地方。”

李瘸子说:“看了多久?”

陈成想了想:“有一会儿。”

李瘸子点了点头:“你爹娘死了,你不哭,你在看冰化的过程。你小子,眼睛好使。”

陈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李瘸子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“想学守夜,村东头找我。不想学,就当我没来过。”

他走了。

陈成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《刻碑手记》,又看了看地上那片已经干了的土。

他把手记塞进怀里,回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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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没有出门。

他躺在被窝里,睁着眼,听外面的动静。没有哭声,没有狗叫,只有风声。

他闭上眼,就看见爹娘的脸——那两张婴儿脸。

他睡不着。

半夜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你眼睛好使。”

他不知道什么叫“眼睛好使”。但他记得白天看冰的时候,他确实看了很久。他看冰怎么化、水怎么渗、土怎么变干。他看着看着,就忘了时间。

他一直都这样。

以前刻碑的时候也是。别人刻碑是照着样子刻,他是盯着石头看,看石头的纹路、看字的位置、看刻刀的深浅。他爹说他“磨洋工”,但刻出来的碑,就是比别人刻的好看。
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“眼睛好使”。

但如果有用,他想学。

至少——他想知道,昨晚那个哭声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
天亮的时候,他爬起来,穿上那件又大又薄的棉袄,出了门。

村东头,李瘸子家。

一间土坯房,门口堆着些柴火。陈成站在门口,刚要敲门,里面传来声音:“进来。”

他推门进去。

李瘸子坐在炕上,正在往腿上缠布条。那条腿——陈成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那条腿的颜色不对,发灰,像死人的皮肤。

李瘸子看了他一眼:“看够了?”

陈成收回目光。

李瘸子说:“这是移植的狼腿。快朽了。”

陈成不懂什么叫“移植”,什么叫“朽了”。但他记住了这两个词。

李瘸子缠好布条,站起来:“走吧。今晚跟我巡夜。”

陈成说:“我……我不懂。”

李瘸子说:“不用懂。跟着看就行。”

他推门出去,陈成跟在后面。

外面阳光很好。李瘸子一瘸一拐往前走,头也不回地说:“守夜第一条规矩:白天睡觉,晚上睁眼。你昨晚没睡?”

陈成说:“没。”

李瘸子说:“那今晚够呛。撑住。”

陈成不知道要撑什么。

但他很快就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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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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