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规矩

第十一章规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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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市的事,李瘸子没说太多。

他只说了一句:“下个月初一,带你去。”

然后就带着陈成出了门。

今晚没有月亮,天黑得像锅底。李瘸子拄着棍子走在前头,陈成跟在后面,一脚深一脚浅。

他们穿过村子,往村后走。村后是一片空地,再往后就是山。李瘸子没往山里走,而是在空地边上停下来,找了块石头坐下。

“蹲下。”

陈成蹲下。

李瘸子说:“今晚不看什么,就蹲着。蹲到天亮。”

陈成说:“好。”

两人就这么蹲着。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陈成紧了紧棉袄,盯着前面的空地。空地什么都没有,只有草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
蹲了一个时辰,陈成腿麻了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,李瘸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又蹲了一个时辰,陈成眼皮开始打架。他使劲睁着眼,不敢睡。

后半夜,起雾了。

雾从山那边漫过来,白茫茫的,越来越浓。很快,三丈外就看不清了。

李瘸子的声音响起:“别动。”

陈成不动了。

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陈成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。那东西在雾里走来走去,有时候近,有时候远。他听见脚步声——不是人的脚步声,是拖沓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。

那东西在雾里走了很久,然后消失了。

雾散了。

天边开始发白。

李瘸子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那条灰白的腿:“走吧。”

陈成跟着他往回走。走到村口,李瘸子说:“明天晚上还来。”

陈成说: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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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还是那块空地。

李瘸子带他换了地方,在空地另一边蹲着。

“今晚有东西。”李瘸子说。

陈成盯着空地。

蹲了一个时辰,什么也没有。

两个时辰,还是没有。

陈成正想着是不是李瘸子看错了,突然看见空地上出现了一个影子。

不是雾里的那种东西——是一个人影,站在空地中间,一动不动。

陈成屏住呼吸。

那人影站了一会儿,开始往前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走了十几步,它停下来,又站住。

然后它转过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陈成盯着它,心里默数:走十三步,停,站一盏茶的工夫,往左转,走十三步,停。

那人影在空地上走来走去,走来走去,一直走到天快亮,才消失。

李瘸子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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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点了火,坐下。

“看见了?”

陈成点头。

李瘸子说:“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
陈成说:“游怨?”

李瘸子摇头:“游怨没这么规矩。这是另一种东西,叫‘徘徊’。”

“徘徊?”

“对。”李瘸子说,“人死了,不知道往哪儿去,就在死的地方走来走去,走来走去,一直走到魂飞魄散。”

他看着陈成:“它走的那条路,就是它死前走的路。十三步,停,往左转,再十三步,停——那是它活着的时候每天走的。”

陈成愣了一下:“它活着的时候……”

李瘸子说:“这块空地以前有条路,通到山那边。后来路改了,没人走了。但这个东西不知道,它还以为路在那儿。”

陈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它就这样一直走?”

李瘸子说:“一直走。走到灰飞烟灭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。

“这就是规矩。死了,也得守活着时候的规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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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瘸子带他去了村东头的老槐树。

月亮很亮,照得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。

李瘸子带着他在远处蹲下。

蹲了一会儿,陈成看见槐树底下有个影子。

不是上次那个吊死鬼——是另一个。一个矮矮的影子,蹲在树根旁边,一动不动。

李瘸子说:“看。”

陈成盯着那个影子。

那影子蹲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往树根上爬。爬几步,滑下来。再爬,再滑下来。爬了七八回,它停下来,蹲在树根旁边,又不动了。

陈成说:“它在干什么?”

李瘸子说:“爬树。它活着的时候是个娃,爬到树上掏鸟窝,摔下来摔死了。”

陈成心里一紧。

李瘸子说:“它每天来,每天爬,爬不上去,就蹲着哭。哭到天亮,走。”

陈成盯着那个矮矮的影子,看着它又一次往树上爬,又一次滑下来。

它没有哭。也许哭了,但陈成听不见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那影子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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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陈成坐在火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

李瘸子看着他,说:“想什么呢?”

陈成说:“那个娃,多大?”

李瘸子说:“七八岁。死了二十年了。”

陈成说:“二十年了,还在那儿爬?”

李瘸子说:“还在爬。”

陈成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李叔,这些东西……都是人变的?”

李瘸子说:“都是。”

陈成说:“它们死了还这样,是因为不甘心?”

李瘸子点头:“对。不甘心,放不下,走不了。就这么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熬到魂飞魄散。”

他看着陈成,说:“这就是规矩。死了的规矩,比活着的还难改。”

陈成没说话。

他想起爹娘。他们死了,脸变成了婴儿脸。他们是不是也不甘心?是不是也放不下?

他们会不会也变成什么东西,在某个地方,一直一直……

李瘸子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,说:“你爹娘不会。”

陈成抬起头。

李瘸子说:“被夜哭郎害死的,魂都没了。变不成东西。”

陈成愣了一下:“魂都没了?”

李瘸子点头:“那东西吃魂。害一个人,吃一个魂。你爹娘的魂,早没了。”

陈成低下头。

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。

魂没了,就不会像那个娃一样,二十年了还在爬树。

但魂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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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在墙上刻了一条新规矩:

“徘徊者,生前之路也。不知路改,永世徘徊。”

他刻完,退后两步看着那些字。

墙上已经有几十条了。吊死鬼,饿死鬼,山魈,游怨,徘徊,还有那个爬树的娃。

每一条,都是一个死了的人。

每一条,都是他们死后的规矩。

他想起李瘸子的话:“这就是规矩。死了的规矩,比活着的还难改。”

他摸了摸怀里的绳子头。

老李头的执念,也在这截绳子里。不烧了它,老李头也走不了。

但什么时候烧,怎么烧,李瘸子说他还得学。

他躺下来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
窗外有风吹过,吹得窗户纸沙沙响。

他想起那个爬树的娃。二十年了,还在爬。

他想,如果有一天他死了,他会变成什么?

会在什么地方,一直一直走,一直一直爬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只要活着,就得学。学规矩,学怎么看,学怎么躲,学怎么活。

因为李瘸子说:“怕才能活。”

他怕。

所以他得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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