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游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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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李瘸子带他去了村外的一片野地。
野地在村子南边,离得不远,走路一炷香的工夫。白天的时候,村里人偶尔会来这里放羊割草,但一到晚上,没人敢来。
陈成跟着李瘸子走到野地边上,找了块石头蹲下。
月亮刚升起来,不是很亮,照得野地一片灰蒙蒙的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吹得草一晃一晃的。
李瘸子说:“今晚看游怨。”
陈成点头。
游怨这东西,他听过。李瘸子说过,是最低等的鬼,没什么本事,就是飘来飘去吓唬人。但你要是怕了跑了,它就追你。
蹲了一个时辰,什么也没有。
陈成正想着是不是今晚不会有东西了,突然看见野地中间出现了一个白影。
那白影不大,像一团雾,又像一件飘着的衣服。它在野地里飘,一会儿飘到东,一会儿飘到西,飘得很慢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陈成盯着那白影,手心开始出汗。
白影飘了一会儿,突然停下来,往他们这边看。
陈成心跳快了。
那白影看了一会儿,开始往他们这边飘。
飘得很慢,但一直在靠近。
陈成忍不住往后缩了缩。
李瘸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别动。”
陈成不敢动了。
白影越飘越近。十丈。八丈。五丈。
陈成能看清它的样子了——是一团模糊的人形,没有脸,没有手脚,就是一团白乎乎的东西,像裹着白布的影子。
它飘到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陈成屏住呼吸。
那白影就那么停着,对着他们藏身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陈成感觉自己心跳的声音都能被它听见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白影慢慢转过身,往另一个方向飘走了。
飘了一会儿,就消失了。
陈成长长吐了口气,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
李瘸子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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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点了火,坐下。
“怕了?”
陈成说:“怕。”
李瘸子说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都死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知道它为什么没过来吗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们没动?”
李瘸子点头:“对。游怨胆子小,怕活人。但它有一个毛病——你要是怕它,跑了,它就以为你怕它,它就追你。你越跑它越追。你不跑,它反而不敢靠近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这就是它的规矩。”
陈成说:“那要是它一直不走呢?”
李瘸子说:“它待不了多久。游怨没根,飘一会儿就走。你只要不动,它拿你没办法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。
“你今天做得不错。没跑。”
陈成没说话。
李瘸子说:“第一次看见这东西,能站住的没几个。你比你爹强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我爹?”
李瘸子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认识。你爹年轻时候,也跟我守过夜。”
陈成心里一震。
李瘸子说:“他胆子小,第一次看见游怨,吓得腿软,跑了。我追了二里地才把他追回来。”
他走回来,在陈成对面坐下。
“后来他就不来了。说自己不是这块料。”
他看着陈成,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比他强。你怕,但你站住了。”
陈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爹……他知道这些东西?”
李瘸子说:“知道。他见过。但他不敢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爷爷不一样。你爷爷是真有本事的人。龙虎山的道士请他刻碑,那是看得起他。”
陈成摸了摸怀里的手记。
李瘸子说:“你爷爷那本手记,好好留着。你爹没传下来的东西,你爷爷传下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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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去,陈成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他爹。
他爹胆子小,他知道。从来不敢晚上出门,天一黑就回家,门闩插得紧紧的。
他从来没想过,他爹年轻时候也守过夜。
也见过那些东西。
也跑过。
他想起他爹教他刻碑的时候,有时候会发呆,盯着石头看半天,什么也不说。那时候他不明白,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他爹心里有事。
那些事,从来没跟他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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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陈成又去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正在磨刀。那把短刀,他每天晚上都要磨一遍,磨得锃亮。
陈成坐在旁边,看着他把刀磨完,才开口。
“李叔,我爹后来为啥不守夜了?”
李瘸子把刀收好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怕。”
陈成说:“就因为他跑了那次?”
李瘸子摇头:“不是。是因为他看见了你爷爷。”
陈成愣住了。
李瘸子说:“你爷爷死的那天晚上,你爹也在场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爷爷是死在乱葬岗的。”
陈成心里一紧。
李瘸子说:“那天晚上,乱葬岗出了东西。你爷爷一个人去了,刻了一块碑。碑刻完了,他也死了。”
陈成说:“怎么死的?”
李瘸子说:“不知道。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,靠在碑上,脸是白的,眼睛睁着,已经没气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从那以后,你爹就不敢碰这些东西了。”
陈成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《刻碑手记》最后一页那句话:
“悟者须承其重。刻碑镇鬼,鬼必反噬。慎之慎之。”
反噬。
他爷爷是被反噬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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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没跟李瘸子出去。
他一个人坐在磨坊里,看着那堆火,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他爷爷,那个他没见过面的人。他想起他爹,那个胆子小、话不多、只知道刻碑的人。他想起那些规矩,那些鬼物,那些死了还在走的人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手记。
这本东西,是他爷爷用命换来的。
他爹不敢碰,传给了他。
他该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他知道——他不能跑。
他爹跑了,跑了二十年,最后还是没跑掉。夜哭郎来的时候,他爹还是死了。
跑不掉。
只能学。
学会看,学会躲,学会打,学会活。
他把手记从怀里掏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“刻碑不是刻字,是刻命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推开门,往村东头走。
李瘸子还在磨坊里,看见他来,没说话。
陈成在他对面坐下,说:“李叔,继续教。”
李瘸子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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