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李瘸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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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梁烧了的第三天,陈成在院子里刻碑。
是村西头张家的活。张老头前两天死了,他儿子来找陈成,请他刻一块碑。陈成答应了,收了五文钱的定钱,说好三天后刻完。
他正刻着,听见门口有脚步声。
抬起头,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。
是个瘸腿的老头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,头发花白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眉角一直拉到下巴。他拄着一根木棍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盯着陈成看。
陈成也盯着他看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,老头开口了。
“你是陈家的娃?”
陈成点头。
老头说:“你爹娘死了?”
陈成又点头。
老头说:“老李头家的房梁,是你烧的?”
陈成手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是。”
老头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眼神让陈成想起村长,但又不太一样。村长的眼神是打量,这老头的眼神是——说不清,像在看什么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老头说: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陈成没说话。
老头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。他走到陈成跟前,低头看了看那块刻了一半的碑。
“你刻的?”
陈成点头。
老头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字,摸得很仔细,从第一行摸到最后一行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陈成。
“刻得还行。比你爹差点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我爹?”
老头说:“认识。你爹年轻时候,跟我一起上过山。”
他看着陈成,又说:“你爷爷我也认识。”
陈成心里一动。
老头说:“你爷爷是个好手艺人。龙虎山的道士请他刻碑,那是看得起他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爷爷那本手记,是不是在你手里?”
陈成摸了摸怀里,没说话。
老头看见了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藏着也没用。那东西,我见过。”
他转过身,往院子外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“你烧房梁的事,我知道了。想学守夜,明天晚上来村东头找我。”
陈成说:“你是谁?”
老头没回头,说:“他们都叫我李瘸子。”
他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陈成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李瘸子。
他听过这个名字。村里人提起他,都是神神秘秘的,说他腿瘸是因为跟鬼打交道,说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,谁都不来往。
陈成摸了摸怀里的手记。
他想,这人认识他爷爷。
也许,他知道一些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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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陈成去了村东头。
李瘸子的家在村东头的边上,一间土坯房,四周没有邻居,孤零零的。院子里堆着些柴火,还有几块大石头,不知道干什么用的。
陈成走到门口,刚要敲门,里面传来声音:“进来。”
他推开门进去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放在一张破木桌上。李瘸子坐在炕上,正在往腿上缠布条。那条腿——陈成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那条腿的颜色不对。
发灰,像死人的皮肤。上面有几道疤,有的已经长好了,有的还露着肉。
李瘸子头也不抬,说:“看够了?”
陈成收回目光。
李瘸子缠好布条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坐。”
陈成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李瘸子说:“你来了,是想学守夜?”
陈成说:“想。”
李瘸子说:“为什么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我爹娘死了。刘家屯死了七户。老李头家的房梁是我烧的,但赵二哥还是疯了。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会再出来,也不知道它们会找谁。”
他看着李瘸子,说:“我想学怎么活。”
李瘸子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。
“守夜不是什么好活。晚上不睡觉,在村里转,看有没有脏东西进来。有就赶,赶不走就跑,跑不掉就死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愿意?”
陈成说:“愿意。”
李瘸子说:“那今晚就跟我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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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瘸子带着陈成,往村外走。
没有月亮,天黑得像锅底。李瘸子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很稳。陈成跟在他后面,一脚深一脚浅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李瘸子停下来。
前面是片空地,四周长着些野草。空地中间有一块大石头,黑黢黢的,像个蹲着的人。
李瘸子在石头旁边蹲下,陈成跟着蹲下。
“等。”李瘸子说。
陈成不知道等什么,但没问。他蹲着,盯着那片空地。
等了一个时辰,腿麻了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,李瘸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又等了一个时辰,陈成眼皮开始打架。他使劲睁着眼,不敢睡。
后半夜,起雾了。
雾从山那边漫过来,白茫茫的,越来越浓。很快,三丈外就看不清了。
陈成心里有点慌。
李瘸子的声音响起:“别动。”
陈成不动了。
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陈成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。那东西在雾里走来走去,有时候近,有时候远。他听见脚步声——不是人的脚步声,是拖沓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。
那东西在雾里走了很久,然后消失了。
雾散了。
天边开始发白。
李瘸子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那条灰白的腿:“走吧。”
陈成跟着他往回走。走到村口,李瘸子说:“明天晚上还来。”
陈成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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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还是那块空地。
第三天晚上,还是。
第四天晚上,李瘸子带他换了地方,去村东头的老槐树那边。
老槐树很大,要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月光下,树影子黑黢黢的,像趴着一只巨大的野兽。
李瘸子带着他在远处蹲下。
蹲了一会儿,陈成看见槐树底下有东西。
是个影子。
不是树的影子——是人的影子。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影,正在树下转圈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转得很慢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陈成盯着那个影子看。
李瘸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:“吊死鬼。找替身的。”
陈成手心出汗。
那影子转了几圈,突然停下来,抬起头,往他们这边看。
陈成看不清它的脸,但他知道,它在看他们。
“别动。”李瘸子的声音几乎是气音。
陈成一动不动。他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影子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转圈。
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影子突然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消失,是一下子就没了。
李瘸子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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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点了火,坐下。
“看见了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记住它的规矩。子时,老槐树下,转圈。转九圈,停一下,往四周看,然后再转。它看你们那一眼,是在找落单的人。”
他看着陈成:“知道它为什么没过来吗?”
陈成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们是两个人?”
李瘸子点头:“对。它只找落单的。两个人以上,它就不动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。
“这些东西,都有规矩。知道规矩,就能躲。躲不过,才打。”
陈成说:“那它要找的那个落单的人,是谁?”
李瘸子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赵二,也许是别人。但只要它还在,迟早会找到。”
陈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李瘸子说:“等你学会怎么看,怎么找,怎么灭。到时候,把它烧了,它就没了。”
他走回来,在陈成对面坐下。
“你那天烧房梁,是对的。但你只烧了一半。”
陈成摸了摸怀里的绳子头。
李瘸子说:“那截绳子,就是它的核。不烧了它,老李头就还在。他只是暂时不出来了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留着那截绳子,就等于留着它。哪天它再出来,第一个找的,就是赵二。”
陈成说:“那我现在烧了它?”
李瘸子摇头:“现在烧没用。你不懂规矩,不知道什么时候烧,怎么烧,烧的时候要注意什么。贸然烧了,可能会出大事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陈成的肩膀。
“慢慢学。等你学会了,自然会知道什么时候该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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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,陈成每天晚上跟李瘸子出去。
乱葬岗。老槐树。后山。村外的野地。
每天晚上蹲着,看那些东西出来,看它们的规矩。
李瘸子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记在心里。
“饿死鬼,只啃那几个坟,因为那几座坟里埋的是饿死的人。”
“山魈,对月站,因为它活着的时候是个拜月的人。”
“游怨,见人就绕,因为它生前胆小,死了也胆小。”
他一边看,一边记,每天晚上回去,用木炭刻在墙上。
半个月下来,墙上刻满了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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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晚上,李瘸子带他去了乱葬岗。
那地方陈成听过,但从没晚上去过。乱葬岗在村东头三里外,是一片荒地,埋的都是没人收尸的、横死的。
月光下,那些坟包密密麻麻,有些立着碑,有些就一个土包。碑的影子歪歪扭扭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。
李瘸子带他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指着远处。
“看那边。”
陈成顺着看过去。
有个东西在坟包间走动。
是人形。但走路的姿势不对——不是迈步,是飘。脚不沾地那种飘。那东西飘到一座坟前,停下来,开始扒土。
陈成看不清它在扒什么,只能看见土往两边飞。扒了一会儿,它停下来,从坑里抱起一个东西——
是骨头。
人骨头。
那东西抱着骨头,坐在坟边,开始啃。
陈成胃里翻涌。他捂住嘴,强行压住。
李瘸子在他耳边说:“饿死鬼。生前饿死的,死了也要吃。吃死人骨头,吃活人肉。”
那东西啃了一会儿,突然抬起头,往他们这边看。
陈成又不敢动了。
那东西看了很久,没过来。它低下头,继续啃骨头。
一直啃到天快亮,那东西才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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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磨坊,李瘸子点了火,看着他。
“怕吗?”
陈成说:“怕。”
李瘸子说:“怕就好。怕才能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比我强。我第一次看见这东西,腿都软了。你还能站住。”
陈成没说话。
李瘸子说:“你那个本子,让我看看。”
陈成愣了一下,然后从怀里掏出《刻碑手记》,递给他。
李瘸子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翻得很慢,有时候停下来,盯着看很久。
翻到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陈成。
“你爷爷是个有本事的人。”
他把手记还给陈成。
“这本东西,好好留着。以后用得着。”
陈成接过手记,揣回怀里。
李瘸子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你学会了看。下一步,是学会怎么用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陈成。
“明天晚上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陈成说:“去哪儿?”
李瘸子说:“鬼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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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成回到家,天快亮了。
他没睡,坐在炕上,想着这半个月看见的东西。
吊死鬼。饿死鬼。山魈。游怨。
还有李瘸子那条灰白色的腿。
他想起李瘸子说的话:“你学会了看。下一步,是学会怎么用。”
他不知道鬼市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李瘸子教他的这些东西,是他活下去的本事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手记,又摸了摸那截绳子头。
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。
睡着前,他想起李瘸子的话。
“怕才能活。”
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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