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烧房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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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成在墙上刻完最后一条规矩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,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歪歪扭扭,有的还算工整。他数了数,一共四十三条——这半个多月跟着李瘸子看的东西,全都在这儿了。
他盯着那些字,脑子里过着每一条规矩:
吊死鬼,老槐树下,子时,转九圈,面朝村外,不招人。
饿死鬼,乱葬岗,啃坟,只啃那几座,不追活物。
山魈,后山林子,子时,爬出三丈,左右爬,对月站,不追活物。
游怨,野地,飘,见人就绕,不靠近……
他一条一条看过去,看着看着,突然想起赵二。
赵二还疯着。
他老娘前天来敲他的门,借了半升米,说赵二还是那样,不吃不喝,就知道蹲在墙角念叨“老李头来了”。
陈成摸了摸怀里的绳子头。
那截绳子还在,凉凉的,贴着胸口。
他想了想,把墙上的字又看了一遍,然后出门去找李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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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叔在家,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陈成进来,他放下斧子。
“咋了,娃?”
陈成说:“李叔,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李叔擦了擦汗:“说。”
陈成说:“帮我拆个房梁。”
李叔愣了一下:“拆房梁?谁家的?”
陈成说:“老李头家的。”
李叔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陈成看了半天,然后说:“你……你要干啥?”
陈成说:“烧了它。”
李叔往后退了一步:“那东西……你疯了?”
陈成说:“老李头的影子没了,但赵二哥疯了。李瘸子说,不把房梁烧了,老李头还会回来。”
李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一个人去?”
陈成说:“一个人扛不动。”
李叔又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咬了咬牙:“成。我跟你去。但有一条,白天去,晚上我不去。”
陈成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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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陈成和李叔去了老李头家。
院子里的草还是那么高,半人深,踩进去窸窸窣窣的。李叔走在前面,拿根棍子拨开草,一边走一边四处看,像怕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。
陈成跟在他后面,走到屋子侧面,停下来。
那根房梁还在,横在头顶,发黑发灰,上面那截烂绳子还在晃。
李叔抬头看着那根梁,脸色发白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……”
陈成点头。
李叔咽了口唾沫:“咋弄?”
陈成说:“我上去,用绳子套住,放下来。你在下面接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捆麻绳,是前天找李瘸子借的。李瘸子听他说要烧房梁,什么也没说,从屋里翻出这捆绳子递给他。
陈成爬上墙,踩着墙头,一点一点往房梁那边挪。
墙不宽,脚踩上去直晃。他不敢往下看,盯着那根梁,慢慢挪过去。
到了梁跟前,他蹲下来,把绳子套上去。
房梁很粗,他套了三道,打了个死结。然后他把另一头扔下去。
李叔在下面接住,拽了拽。
陈成说:“我在这边放,你在那边拉,慢慢放,别急。”
他解开固定房梁的榫头,一点一点往外推。
房梁动了。
木头和墙摩擦,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,像有人在叫。李叔在下面喊:“慢点慢点!”
陈成咬着牙,一点一点往外推。
房梁越推越长,一点一点往外伸。最后,整根梁滑出去,轰的一声砸在地上。
陈成趴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李叔站在下面,脸色煞白,手都在抖。
陈成慢慢爬下来,走到那根梁跟前。
梁横在地上,一头已经朽了,一碰就掉渣。那截烂绳子还挂在上面,晃晃悠悠的。
陈成蹲下来,盯着那根梁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着,凑到木头边上。
木头着了。
火不大,慢慢烧着,发出噼啪的响声。陈成退后几步,看着那根梁一点一点变成灰。
李叔站在旁边,一句话也不说,就那么看着。
烧到一半,梁中间有什么东西掉出来。
陈成走过去,用树枝拨开灰烬——是一截绳子头。
就是老李头上吊用的那截。没烧完,还剩一小段,黑乎乎的,缠在一起。
陈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伸手去捡。
李叔喊他:“别碰!”
陈成已经捡起来了。
绳子头很轻,摸着有点凉,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他把它揣进怀里。
李叔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怕。
“你……你揣那个干啥?”
陈成说:“李瘸子说,这东西有用。”
李叔没再问。
火继续烧,一直烧到天黑,那根梁彻底成了一堆灰。
陈成用树枝拨了拨灰,什么也没有了。
他和李叔往回走。
走到巷子口,李叔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娃,你……你以后少弄这些。这东西,不吉利。”
陈成没说话。
李叔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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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又去巷子里蹲着。
月亮出来的时候,老李头家门口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又蹲了一个时辰,还是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赵二家门口,他停下来。
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他听见赵二在里面念叨,声音不大,但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李头来了……老李头来了……他在门口……他冲我招手……”
陈成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很黑,只有一点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。赵二蹲在墙角,抱着头,嘴里一直念叨。
他老娘坐在旁边,看见陈成进来,站起来。
“娃,你咋来了?”
陈成说:“来看看赵二哥。”
他走到赵二跟前,蹲下来。
赵二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里突然有了点光。他一把抓住陈成的手,抓得生疼。
“娃!你看见没有?老李头站在门口!他冲我招手!他要我去陪他!”
陈成说:“赵二哥,老李头的房梁烧了。他不会再来了。”
赵二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不对不对……他来了……他就在门口……”
他又缩回墙角,抱着头,继续念叨。
陈成站起来,看着他老娘。
他老娘抹了抹眼泪:“还是那样。白天还好点,一到晚上就这样。大夫说,这是丢了魂,不一定能好。”
陈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截绳子头,看了看,又揣回去。
这东西,是老李头的执念。
不烧了它,老李头就还在。
但赵二的魂,还能找回来吗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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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陈成去找李瘸子。
他把绳子头拿出来,递给李瘸子。
李瘸子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“房梁烧了?”
陈成点头。
李瘸子说:“就剩这个?”
陈成说:“就剩这个。”
李瘸子把绳子头还给他,说:“留着。这东西,以后也许有用。”
陈成说:“赵二哥的魂还能找回来吗?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有些能找回来,有些找不回来。看命。”
他看着陈成,说:“你救了他。他没死。”
陈成说:“可他疯了。”
李瘸子说:“疯比死好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疯了,至少还活着,他老娘还有个儿子。”
陈成没说话。
李瘸子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记着,你救了一个人,就多一份债。这份债,以后要还的。”
陈成摸着怀里的绳子头,那东西凉凉的,像赵二的眼神。
他想起赵二说的话:“你小心。”
他现在有点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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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成又去了老李头家门口。
月光下,那堵烧黑的墙静静地立着。墙根下是一堆灰烬,风吹过来,扬起一点灰。
陈成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灰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巷子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堵墙后面,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但陈成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看不见就不存在。
它们在那儿。
等着。
他继续往回走。
路过赵二家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听了一会儿。
赵二还在念叨,声音比昨晚小了点。
陈成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回到家,他点上灯,把那截绳子头拿出来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和那块木牌放在一起。
两样东西,一块暗褐,一段黑灰,并排放在桌上。
陈成看着它们,想着李瘸子的话。
“你救了一个人,就多一份债。”
赵二的债,他欠下了。
以后怎么还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条路,他已经走上来了。
回不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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