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說
自从那次微信约好要联系但最终爽约以后,「胡桃」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最终我还是继续打字。
「喝了点酒,特别想你。」
发送。
沉默。
隔天早上醒来,我看着昨晚的讯息,苦笑着补了一句:「没喝酒,一样想你。」
「妳疯了吗?」小P在咖啡厅里压低声音,眼神里满是担忧,「一个放妳鸽子的男人,妳还这样主动?」
我搅拌着咖啡,目光闪躲:「妳不懂,我们之间有种⋯⋯很难解释的连结。」
「连结?」小P几乎要笑出来,「亲爱的,妳连他真名都不知道,哪来的连结?」
我想反驳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我怎么跟她解释?那天晚上在占卜影片里听到「双生火焰」这个词的时候,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。我搜寻、找书、一头栽进那个理论里——我们原本是同一个灵魂,是后来才被分成两半,注定要在茫茫人海中重逢。
「妳看妳的手。」小P突然说。
我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,那条姻缘线确实比以前更清晰了。
「别跟我说妳又去算命了。」小P叹气,「林蔷,妳是写书的人,怎么会信这些?」
「我妈也会这样说。」我笑了笑,「妳们真的很像。」
「那就听妳妈的话,醒醒吧。」
但我醒不来。我像着了魔一样,继续给「胡桃」发讯息、发照片、发语音。每一则都石沉大海。
巧的是,就在「胡桃」失约后没多久,我又要飞大陆。这一次,在机场候机楼里,我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打开微信,按下了语音键。
「嗨,是我⋯⋯」我的声音在嘈杂的机场里显得格外脆弱,「我又要过去了,就这几天,我想,至少在我们物理距离更接近的时候,我们能不能⋯⋯至少聊一聊?」
用不惯的微信语音,让我老是一下说太多,超过时限。于是一次又一次、我重新录了一次又一次,就像个练习演讲的傻子。录到第五次的时候,「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有机会更理解彼此。」我最后说,声音几乎像在哀求。
发送之后,我闭上眼睛,告诉自己这必须是最后一次。
清晨六点,手机震动把我从睡梦中惊醒。
我迷迷糊糊地点开微信,看到「胡桃」的名字时,整个人瞬间清醒。
「你好,今天生日,准备给母亲扫墓。」
我的手在发抖。他终于回复了。我看了看日期——农历七夕。
「生日快乐。」我立刻回复,然后犹豫了一下,又补充:「今天会有空吗?我是说⋯⋯如果你想聊的话。」
这次他没有消失。反而传来一段语音。
「谢谢。」他的声音有些疲惫,「妳还在内地?」
「在上海。」我说,心跳得飞快,「会待到周末。」
「哦。我在北方。」他的声音听着有一丝丝忧郁。
沉默了几秒,我鼓起勇气:「江尚韩,生日快乐,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很快实现。」「你的名字,没错吧?」语音那头却突然安静地没有回应。
那天中午,我精心挑了一首歌传给他。到了晚上,我独自在酒店房间里,盯着天花板,我最终还是忍不住发了讯息:「聊吗?」
没有回应。
等到凌晨十二点,酒店的冷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刺耳。我的手指悬在通话键上,天人交战。
「算了,」我对自己说,「别再丢脸了。」
但下一秒,我已经按下了通话键。
嘟⋯⋯嘟⋯⋯嘟⋯⋯
「喂?」他居然接了。
我当场瞬间落泪。
「妳在哭吗?」江尚韩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惊讶。
「没有。」我擦掉眼泪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「没想到妳会打来。」他笑了,是那种低沉的,让人心痒的笑声,「这么晚了,睡不着?」
「嗯。」我在床上坐起来,「你呢?」
「反正也睡不着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喝了点酒。」他说,声音里有些醉意,「生日嘛,和朋友喝了点。」他说,然后话锋一转,「林蔷,妳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?」
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我很老实地「从第一次看到你的讯息,我就觉得很熟悉。你有过那种感觉吗?就是⋯⋯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某个人,却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?」
他没说话,电话那头传来他点烟的声音。
「我离婚了」他突然说。
「嗯。」
「还有个女儿。」
「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晓得你的名字?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自己写出来的,在你的一张书法作品下面的落款。」
他笑了,「你看得真仔细。」
「你几年生的?」我接着问。
「1983」他的回答远超过我的想象。
「我是1970」。
「所以你比我大十几岁」我彷佛听到他说完轻叹了口气。
「年龄不重要。」我说,「重要的是——」
「是什么?」他打断我,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暧昧,「是想和我上床?」
我被他的直接吓了一跳:「什么?」
「别装了,林蔷。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味道,「一个女人这样追着男人,不就是想要吗?妳体力怎么样?」
「江尚韩!」我的脸红得发烫。
「怎么?害羞了?」他似乎很享受我的窘迫,「我可是很厉害的,妳确定受得了?」
「你喝多了。」我说,虽然心跳如鼓,但我还是努力保持冷静。
「没有,我很清醒。」他说,「妳知道吗?我睡过不少女人,但每次完事之后,我都觉得⋯⋯好像也没什么不同。妳知道,就像喝水一样,解渴了,但也就那样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要——」
「因为寂寞。」他打断我,声音突然有些落寞,「妳懂吗?有时候就是需要一个温暖的身体,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。」
我的心揪了一下。好像听到他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的伤痛。
「我确实想和你交换能量。」我轻声说,「我想感受你。但不只是身体,还有⋯⋯更多。」
「更多?」他嗤笑,「灵魂吗?妳还真是个浪漫的女人。」
「你不相信吗?」
「我只相信我能看到、摸到的东西。」他说,然后语气又变得暧昧起来,「那妳喜欢怎么做?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?温柔的还是激烈的?」
我没有回答。不是因为反感,而是因为⋯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我们就这样聊了一个多小时,从性聊到人性,从过去聊到未来。挂电话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,我的耳朵发烫,但心里满是甜蜜。
隔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。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微信,又发去好几段语音。
「早,尚韩。」我说,声音里掩饰不住雀跃,「昨晚聊得很开心。我还在上海待几天,我们可以再多聊聊吗?或者有可能见面?我想见你。」
我一边刷牙一边继续发:「喜欢你早上打招呼的一本正经,和昨晚聊那些话题的巨大落差。你知道吗?这种反差⋯⋯很性感。」
发完之后,我有些后悔。好像太主动了?会不会吓到他?
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我想见他,想确认昨晚的一切不是梦。
「不知道为什么,我可以想象我们之间的许多美好。」我又补了一句,「想和你成为我们,想和你一起看这世界,想和你有交集,不想我们只是两条并行线。」
发送。
一个小时过去。
两个小时过去。
讯息就像是沉入海底。
下午,我发了一张上海的街景:「希望你也在这。」
没有回应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⋯⋯
最后,在我回海岛后的某个下午,我又发了一则讯息:「想你。」
这次,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我从未见过的字:
「讯息已传送,但被对方拒收。」
我愣住了。什么意思?
我又发了一条。
依旧是「讯息已传送,但被对方拒收。」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荒谬的是,少用微信的我,居然是在上网搜寻之后才知道答案——我被拉黑了。
但就像那些爱在伤口上抹盐的人,我继续发。每发一条,就看到一次那行字,在全黑的底色上闪动:
「但被对方拒收。」
「但被对方拒收。」
「但被对方拒收。」
那行字像是对我无止尽的嘲讽,像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剑,扎在我心上。
他說
第一次约好要和林蔷微信聊天的那天早上,江尚韩其实比平常更早起。
他像往常一样晨跑、吃早餐、看新闻。到了约定的时间,他人坐在车里,手上拿着手机,但却迟迟没按下通话键。
「打吧,都约好了。」他对自己说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音乐,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半小时后,他发动车子,开往公司。
「测试一下。」他对自己说,「看看我到底有多想认识她。」
但他心里知道,这不是测试。是逃避。
进了办公室,他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。很专注、很有效率。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「看吧,」他想,「没她也没什么。」
但三天后,当他看到林蔷的讯息——「你还好吧?」——他意识到自己骗了自己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「她没有骂我。」他想,「还在关心我。」
他想回复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对不起?太矫情。没事?太冷漠。
最后他选择了沉默。
又过了几天,林蔷传来一封长信。那是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信纸。
江尚韩一直等到当晚深夜,才在书桌前,先点上一炷香,然后开始细读。读到她说「之前没依约接到电话,颇难过」的时候,他的心揪了一下。
「对不起。」他喃喃自语。
但他还是没回复。
林蔷继续发讯息。有时是「想你」,有时是「喝了点酒,特别想你」。
每一则讯息,江尚韩都看。每一则,他都想回。
但他没有。
「为什么?」他问自己,「为什么一个这么好的女人会喜欢我?」彷佛自己并不值得。
他还刻意上网查过林蔷的数据。就像她说的,她出过书,在业界小有名气,照片上的她温柔又好强——正是他喜欢的类型。
「太好了。」他想,「简直好到不真实。」
他怕。怕这或许是骗局,怕自己会受伤,怕又会经历失去。
所以当生日那天他喝了酒,当林蔷居然打来电话,当他及时听到她的声音——他崩溃了。
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。关于性,关于女人,关于寂寞。他想吓跑她,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男人。
但她没有被吓跑。
「我想和你交换能量,」她说,「我想感受你。」
那一刻,江尚韩知道自己完了。
所以隔天早上醒来,看到她一连串雀跃的讯息,一连串的穷追不舍,最后他终于做出决定——
把她拉黑。
「对不起。」他对着手机说,「这样对妳更好。」
但其实他知道,他只是在保护自己。
像往常一样,选择逃跑。
不知道为什么,在拉黑林蔷之前,江尚韩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国外的那段经历。
「你有没有想过去算个命?」当年是室友老孙建议的。
当时江尚韩正吞着第三颗安眠药,闻言冷笑:「算命?亏你这个理工男?」
「我是说真的。」老孙递给他一张名片,「我有朋友去过,说很准——」
「准个屁。」江尚韩把名片丢回桌上,「你要我去听一个陌生人胡说八道?说什么『你命中有劫』、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』?」
「至少试试看。」
「我试了。」江尚韩闭上眼,「三个算命师,没一个算出我为什么每晚都做同一个梦。」
老孙沉默了几秒:「那...通灵呢?」
江尚韩猛地睁眼:「你说什么?」
「如果有人可以和...和小乖对话——」
「滚。」江尚韩的声音低得可怕,「我不需要有人假装成她的声音来骗我。」
后来,正是那个通灵者,才让江尚韩说出:「小乖不会希望我这样,她会希望我好好活着,好好去爱。」,让他终于某种程度走出来。
但林蔷不是小乖。
坐在办公室里的江尚韩,手机就在桌上。
他可以想象林蔷现在的困惑,甚至想象她一次次发讯息,然后看到「被对方拒收」时的表情。
「这样就好。」他对自己说,「让她死心,她会遇到更好的人。」
但当他打开交友软件,看到那些还在跟他示好的女网友,他又觉得她们都千篇一律的索然无味。没有人能像林蔷那样让他雀跃、让他激动。
他点开和林蔷的聊天记录,盯着她的微信头像,看着那些讯息,一条一条往上翻。
「想你。」
「没喝酒,一样想你。」
「尚韩?」
「是我说错什么伤了你吗?如果是的话我很抱歉。」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,继续工作。
日复一日,他还是那个工作辛勤、生活有序的江尚韩。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会想起那个在电话里说「想和你交换能量」的女人。
那个他选择逃避的女人。
那个可能和他有深刻连结的女人。
那个说可能和他心灵相通、两个人之间会有镜像反应的女人。
「对不起。」他又说了一次。
但这次,没人听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