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一年 0714轻诺

  • 熔焰
  • 史塔希
  • 6183字
  • 2026-03-08 21:15:08

我說

手机震动,是小P的视讯通话。

「又哭了?」小P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「我⋯⋯我真的控制不住。」我擦了擦眼泪,「妳知道吗?我这辈子从没这样过。连初恋都没让我这么⋯⋯」

「这么什么?这么疯狂?」小P打断我,「妳听听妳自己在说什么。一个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陌生人,妳连面都没见过,就说什么前世今生?」

「但是那种感觉⋯⋯」

「什么感觉?」

「就像⋯⋯就像我的身体认得他。」我深吸一口气,「我会渴望他,会心痛,会⋯⋯」

「天啊。」小P叹了口气,「妳知道妳听起来像什么吗?像一个太久没恋爱,突然恋爱脑发作的少女。问题是,妳五十几了耶!」

「我知道听起来很荒谬⋯⋯」

「何止荒谬!」小P的声音提高了,「妳还记得妳妈是怎么把妳从左撇子矫正成右撇子的吗?妳说过那让妳失去了多少本能。现在妳又要相信什么本能?」

我沉默了。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,但我心里那股确信感依然强烈。

「小P,妳还记得我提过的那个英国老先生吗?」

「哪个?」

「就是那个我帮他算命,看到会有凶险,但他还是坚持出行的那个。」我的声音变得很轻,「我当时心里一直很想送他去机场,但因为有其他约就没去。结果⋯⋯他就真的出事了。」

「所以?」

「所以我不想再后悔了。」我抬起头,眼神坚定,「我要过无悔的人生,小P。就算最后证明我是错的,至少我尽力了。」

小P在屏幕那头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。

深夜十二点,我戴着耳机,窝在床上盯着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个叫「天使」的扬升博主。

「⋯⋯这个人对你有很深的感情,」天使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,「但他害怕。他曾经受过很深的伤,所以他在逃避。」

我的心脏猛地收缩。这说的不就是胡桃吗?

「他会想起你,」天使继续说,「在深夜,在独处的时候。他会看你的照片,会回放你的语音消息。但他不敢回应。」天使甚至接着说,「因为你们并不只是符合彼此对「理想对象」的所有想象,而根本就是在形塑彼此「理想对象」时,临摹的那个模特儿。」于是,所有这些网络上的讯息,就像在给我心里的种子施肥浇水那样,一步步加深我对核桃的渴望和执着。

这些网络讯息的一致性甚至跨越了语言,因为当我点开用日文解读的塔罗占卜时,他们仍然会给出同样的讯息。

「Twin flame,」占卜师说,「你们是双生火焰。这不是你们第一次相遇。你们可能在过去世就曾经是爱人、是兄妹、或者各种不同的关系⋯⋯所以你们的灵魂认得彼此。」

双生火焰。这个词完美地解释了我对胡桃那莫名的熟悉感。尽管在现实中,我无从得知任何关于胡桃的信息,但网络上的各种塔罗占卜,却已经让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慢慢校准频率和天线的老式调频收音机,竟然连结到一个全新的未知世界。而各种用不同语言传播的网络占卜讯息,就成了我在这段幽暗的感情里盲目前行时,唯一能倚赖的导盲犬。

但是在现实里,当我点开和胡桃的对话框,会发现最后一条讯息还是三天前我发的:「还好吗?忙吗?」

没回复。

几天后我又发讯去问候,一样没回应。

我开始在交友软件上更新动态。我会刻意找出过去在南美旅游看到的冰原,还写下:「有些光,穿越极寒才能抵达。」

我甚至发了在京都寺庙的照片,配上:「等待也是一种修行。」

我还分享了新发现的歌曲:《你值得一份爱》。

我知道,这每一个动态,每一首歌,每一张照片,都只是给胡桃看。因为自从我认出他开始,我的眼里、心里就只有他。

「我明天会在上海停留几天。」我在语音消息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。

过了半小时,胡桃回了:「这么巧?我们可以交换微信。」

我的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。微信!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从虚拟走向真实了!

「好啊,」我努力压抑着兴奋,「我的微信号是⋯⋯」

「加妳了。」不到一分钟,他的讯息就来了。

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。是一张黑白照片,看不太清楚脸,但能看出修长的身形。

「特别想和妳促膝长谈,」他发来讯息,「可惜这次没机会,遗憾。」

「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就遗憾,会不会太早?」我打趣道,然后发了一张最满意的照片过去。

照片里的我笑得很自然,眼睛里有光。这是小P帮我挑的,说这张「看起来最不像在钓鱼」。

已读。

一分钟过去了。

五分钟过去了。

「就是很南方人的长相。」他终于回了这么一句。

我盯着这行字,不知道该怎么解读。是失望吗?还是他只是不擅长夸人?

「那我们约个时间通电话吧,」我主动提议,「明天早上十点?」

「好。」

那天晚上我抱着美梦入睡。

第二天早上九点半,我就守在手机旁。

十点。

十点十分。

十点半。

没有电话。

「他可能临时有事。」我对自己说。

十一点。

中午十二点。

下午两点。

我要登机回海岛了。

坐在飞机上,我看着窗外的云层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
「轻诺的人不可信。」我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。

回到海岛后的第三天,小P来找我。

「还没消息?」她看着我的脸就知道了答案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那妳打算怎么办?」

「我⋯⋯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那两条线,颜色似乎淡了,「我想再确认一下。至少要确认他还活着。」

「妳是认真的?」

「我要写信给他。」

「什么?」小P瞪大了眼睛,「妳要写信?那种用信纸写的信?妳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吗?」

「我就是要写信。」我抬起头,眼神坚定,「我要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告诉他。然后⋯⋯」

「如果他没响应呢?」

「那我就死心。」我说,「但至少,我尽力了。」

深夜,台灯下,我摊开信纸。

亲爱的胡桃:

你或许会觉得很奇怪。在这个年代还有人愿意写纸质的信,而且是写给一个失约的人。但我希望让你知道,主动联系一个失约,等于是拒绝我的人,对我来说需要放下多少自尊。但是,就像一句我很喜欢的电影对白说的:「为了你,我愿意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」。

我停下笔,眼泪滴在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
我想跟你说个故事。几年前,我认识一个彼此之间感觉缘分深厚的英国老先生。我帮他算命,看到他那年凶险。但他还是执意要出行,最后还说:「要是妳看到我的死期,记得告诉我。」

离别那天,我脑子里好几次想送他去机场,但因为另有先约结果还是只共进了午餐。没想到,后来他真的出事了。

知道他出事后,我一直想象如果那天我有送他到机场会怎么样。后来我告诉自己:也许,彼此的缘分就还差那么一点点。

所以这次,我不想留遗憾。

我继续写,写了满满四张信纸。写我对他的感觉,写我为什么相信前世今生,写我这些年的经历,写我和我妈,写所有我想和他分享的事。

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。但我需要你知道,我能接受被拒绝,只是想要在放弃之前,尽自己的全力。

如果你真的不想响应,也请至少让我知道你还好。

这是我最后的努力。

菌子

我把信拍照,微信发给他。

但没有回应。

他說

江尚韩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张长长的信纸照片,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。

「老江,在看什么?」坐在对面的好友李默看他发呆了十分钟,才忍不住问。

「没什么。」江尚韩迅速关掉屏幕。

「是不是那个女网友?」李默挑眉,「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。」

「⋯⋯嗯。」

「她发什么了?」

江尚韩沉默了一会儿,「她写了一封信。」

李默忍不住惊呼:「老兄,这什么年代了,还有人愿意写信,这心思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所以你怎么想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江尚韩揉了揉太阳穴,「李默,你说⋯⋯你说会不会真的有前世这回事?」

「什么?」

江尚韩苦笑,「听起来很荒谬对吧?但是⋯⋯」

「但是什么?」

「但是我最近居然梦到她。」江尚韩的声音很低,「在她发照片给我之后,她居然出现在我梦里。时远时近,有时候在咖啡店远远地看着我,有时候就在我身边跟我说话。我甚至能闻到她的香水味。」

「这⋯⋯」李默也愣住了。

「我都四十好几了,」江尚韩继续说,「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。但我现在居然时不时会梦到她,这感觉太怪了」。

「那你为什么不回她?」

「我怕。」江尚韩闭上眼睛,「你知道的,我喜欢的东西,最后都会消失。我妈,小乖⋯⋯」

「那是意外⋯⋯」

「对,都是意外。」江尚韩睁开眼睛,眼神里有种深深的疲惫,「但是李默,你说如果我真的响应她,她会不会也⋯⋯」

「所以你打算一直逃避?」

「我只是⋯⋯需要时间。」

李默看着老友,叹了口气:「你知道吗?有时候一直逃避,才是真正让美好的东西消失的原因。」

江尚韩发现,最近自己会在独处的时候,回想和菌子之间的对话,尤其在她传来照片以后。

江尚韩记得当时一点开照片,他整个人就怔住了。

照片上的女人有张长脸,厚唇,明亮的眼睛闪着慧黠的光。女人对着镜头笑,那笑容里有成熟女人的风韵,眉眼间又藏着女孩的天真。最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,是她那直愣愣的眼神——毫不畏惧,甚至有点要强。

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,那个总是护着他的小阿姨。那种南方人的温柔水润,让他感觉温暖又放松。

但是当菌子问他:「怎么样?我的长相?」的时候,江尚韩只是很平淡地:「就是很南方人的长相。」

「就这样?」

「嗯。」

他没说的是,这照片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保护欲。他没说的是,他反复看了这张照片很久很久,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他突然觉得,照片上的女人好像就是他一直在找的、一直想要的。那种久违的欲望是那么强烈,让他特别害怕。

几天后,江尚韩的大学室友、也是工作室合伙人的老孙照例来开月会,老朋友才一见他,开口就问:「怎么了?一脸苦相。」

「没事。」

「别骗我。」老孙在他对面坐下,「我认识你快二十年了,这表情我见过。上一次你这样,还是小乖出事那年。」

江尚韩的手一顿。

「是谈恋爱了?」老孙问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那就是快要谈了。」老孙叹了口气,「老江,你这个人啊,就是想太多。」

「我没想太多。」江尚韩说,「我只是……」

「只是什么?」

「只是怕。」他终于说出口了,声音很轻,「我怕失去。」

老孙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:「你不觉得这样想很可笑吗?小乖的死是意外,你妈的病也是。这又不是什么诅咒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江尚韩说,「但知道是一回事,感觉是另一回事。」

「那你打算怎么办?」

「保持距离。」

「然后呢?一辈子都保持距离?」老孙弹了弹烟灰,「你前妻之前不也因为这个……」

江尚韩抬起头,表情严肃地:「我从没想过伤害她。」

「我知道。但是老江,你有没有想过,」老孙认真地看着他,「有些伤害,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,而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做。」

「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」老孙点了根烟,「像个见到糖果就想逃跑的小孩,因为怕吃了会蛀牙。」

「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。」

「所以你打算一辈子不再喜欢任何人?」

江尚韩没回答。

老孙叹了口气:「你还记得小乖出事后,你在国外那段时间?」

江尚韩的手一紧。

「你当时那些……」老孙说,「酗酒、用药,甚至拿枪对着自己。你忘了是你爸那场病才把你拉回来。」

「我当然记得。」

「那你还记得,你当时回国前跟我说什么吗?」老孙看着他,「你说,你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」

江尚韩抬起头。

「你说,小乖不会希望你这样,」老孙的声音变得温和,「她会希望你好好活着,好好去爱。」

「那是我骗自己的。」江尚韩苦笑,「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希望什么。」

「也许吧。但是老江,」老孙把烟掐灭,「你不能用对死者的愧疚,来惩罚自己一辈子。你还有你的人生。」

江尚韩看着桌上的咖啡,看着杯子里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
「而且说实话,」老孙起身,「就算真的有什么诅咒,那也该是你去打破它,而不是被它控制一辈子。」

接下来的几天,江尚韩开始刻意减少和菌子的联系。

他不再主动发讯息,收到讯息也都等很久才回。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持距离,为了不要太依赖,为了保护自己。

「江总,您最近心情不太好?」第三天中午,助理小刘端着外卖走进办公室。

「没有。」江尚韩头也不抬地看着计算机。

「可是您已经连续三天午餐都没吃了。」小刘把外卖放在他桌上,「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。」

江尚韩这才发现,桌上已经放了三个没拆封的外卖盒。

「还有,」小刘犹豫了一下,「您手机一直在响,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?」

江尚韩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菌子的讯息提醒。他点开,看到菌子发来的几条讯息:

「最近很忙?」

「如果我太烦人,抱歉。」

最后一条是:「只是担心你无故失约,是不是一切都好。」

江尚韩盯着这些讯息,胸口突然很闷。

「江总?」小刘担心地看着他。

「我没事。」他关掉手机,「妳先出去吧。」

小刘走后,江尚韩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他突然想起老孙说的话——有时候最大的伤害,不是你做了什么,而是你什么都不做。

他是又在重复同样的错误吗?
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不是菌子,是老孙。

「有空吗?晚点出来喝一杯。」

「没空。」

「少来,我就在公司楼下。」老孙说,「下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」

半小时后,两人坐在附近的小酒馆里。

「说吧,」老孙给他倒了杯酒,「出什么事了?」

「没什么。」江尚韩端起酒杯,一口喝干。

「还说没什么,」老孙看着他,「你这几天连会议都心不在焉的,下面的人都在议论你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。」

江尚韩没说话,自己又倒了一杯。

「是那个女网友?」老孙问。

江尚韩点了点头。

「怎么了?吵架了?」

「没有。」江尚韩喝了口酒,「我在躲她。」

老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「你这人啊,真是活到老,学不到老。」

「什么意思?」

「你不是老说要跟着心走吗?」老孙说,「现在你的心明明想靠近她,你却在用脑子把自己往后拉。」

江尚韩沉默了。

「你知道你前妻为什么离开你吗?」老孙点了根烟,「因为她累了,」老孙吐了口烟,「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,明明心里有感情,却永远不肯表达。她说跟你在一起,就像是身边有座冰山。」

江尚韩握紧了酒杯。

「她说她试过很多次,想走进你心里,」老孙继续说,「但每次刚靠近一点,你就又退回去了。七年终于让她放弃了。」

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
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」老孙叹了口气,「但是老江,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样做,对别人来说是什么感觉?」

江尚韩摇了摇头。

「而且说实话,」老孙把烟掐灭,「你这不是保护自己,你这是懦弱。」

「我不是懦弱。」江尚韩的声音有点大,「我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。」

「那你打算怎么办?」老孙也提高了声音。

「至少这样不会痛。」

「不会痛?」老孙笑了,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像不像在痛?」

江尚韩愣住了。

「你以为躲着她就不会痛了吗?」老孙说,「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难受?是不是一直想看手机?是不是后悔自己这几天的冷淡?」

江尚韩低下头,没说话。

「而且退一万步说,」老孙继续,「就算最后真的失去了,至少你曾经拥有过。总比你现在这样,什么都没开始就自己先放弃了要好吧?」

江尚韩闭上眼睛。他想起菌子的声音,想起她说话的方式,想起她对他小说的理解,想起她那张照片里直愣愣的眼神。

「我该怎么办?」他终于问出口。

「怎么办?」老孙笑了,「回她讯息,跟她道歉,告诉她你这几天在想什么。」

「这么简单?」

「就这么简单,」老孙站起身,「走吧。今晚好好想想,明天该做什么,你心里应该有数了。」

那晚,江尚韩借着酒意,给菌子发了音频。

「你知道吗,」他听见自己说,「曾经有一段时间,我也会事事追问自己为什么。为什么会遇到这个人,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。」

「后来我和自己和解了。」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但说话的时候,手却不自觉颤抖,「现在我只想跟着心走,不再去问为什么。就像这段时间我对你产生好奇,就和你聊聊。明天遇到另一个人、另外的事情,我就专心去处理。」

说完送出音频之后,江尚韩对自己很满意。他意识到,自己可能对这菌子真的有些上瘾,但同时,他感觉自己仍能掌控全局。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想起小乖,想起那些从自己生活中一个个消失的人、所爱的人,想起自己回国后,这些年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建起的防线。

他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,找出那张许久不见天日的大学合照——他和小乖的合照。照片里的他们还那么年轻,那么相信未来。他甩甩头,用力想甩掉那个可能是他给自己下的咒,「这一次应该会不一样吧。」他低声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