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一年? 0618认出

  • 熔焰
  • 史塔希
  • 9414字
  • 2026-03-08 21:02:14

我說

其实一开始,我也只把「胡桃」当普通网友。

当他传来一阙自己写的词时,我正窝在沙发上改稿,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「刚写的词,送给妳。」

我瞥了一眼,没多想,只是随手回了个礼貌的图释,继续盯着计算机屏幕。

没想到对方倒是锲而不舍。

「文字是我的终生热爱。」他又发来一条:「我做过编剧,还在写长篇小说。」

我停下敲键盘的手。做编剧?写小说?这倒是有点意思。

「哦?写什么类型的?」我回道,语气里带着试探。

「玄幻加穿越。」他回得很快,「十几万字了,还在连载。」

「很钦佩能建构长篇小说的人......」他难得的真正引起我的兴趣,我发现自己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:「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写小说吗?」

讯息框里出现了「对方正在输入」的提示,停了很久。我以为他不会回了,正要放下手机,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大段无从预料的悲伤。

「我母亲在我九岁的时候去世了。」他说,「那一年,她三十五岁。所以,几年前当我到了母亲离世的年纪,就......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焦虑。好像在被时间追赶着,于是我开始写,想把一些东西留下来。」

我盯着屏幕,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。

早年丧母。

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。我想起了自己那个存在、却又不存在;活着,却又更像是死去了的幽灵般父亲。

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,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打了出来:

「我懂。」我深吸一口气;「虽然我的情况不太一样。我父亲还活着,但我们几十年没联络了。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。」

「为什么?」他问。

「因为他差点杀了我。」

我打下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很稳。我已经到了能用平静的语气那段讲述不平静过往的阶段。

「什么?!!!」胡桃用了三个惊叹号。

我靠在沙发上,一闭上眼,就能看见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。

「其实,我对父亲最深刻的记忆,都不是关于他本人。」我继续打字,既像是在对他说,又更像是在告诉自己:「而是关于失去母亲的恐惧。」

不知道为什么,我告诉胡桃,三十几岁时那次偶然的催眠经历。

「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催眠师只用了不到半小时,就唤醒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记得的回忆。」我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「那应该是我小学中高年级的某一天,我妈发现父亲和他们共同的同事外遇,两人大吵了一架。」

「然后呢?」胡桃问。

「然后我妈摔门就走了。」我顿了顿,「我在她身后哭着追,一边哭一边喊『妈妈不要走』。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——如果她走了,我就得跟那个陌生的父亲单独生活。」而那是当时的我最大的恐惧。

「结果她有回头吗?」

「没有。」我打下这两个字时,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,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我站在巷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」

「后来呢?」

「后来她还是回来了。可能是当晚,也可能是隔天早上,我记不清了。」我深吸一口气,「但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已经在我心里生根。它就像棵树,默默在那里待了几十年,直到被催眠唤醒,我才发现它居然一直在那儿,还默默开花结果了。」

讯息发出去后,胡桃沉默了很久。

「所以,」他终于回复,「妳和父亲的关系,从那时候就......」

「不,高潮还在后面。」我惨笑,手指飞快地敲着字。「我高中快毕业那年,我妈因为要长期去外地工作,不放心我一个人,所以让当时已经离婚的我爸搬来暂住。」

「然后?」

「然后他拿菜刀威胁要杀我。」

我几乎能想象屏幕另一端的胡桃倒抽一口凉气的样子。

「为什么?!」

「因为一次口角。」我的语气平淡得可怕,「他盛怒之下就抓起菜刀对我挥舞,还说:『不要以为我不敢把妳怎么样。』」

「天啊......然后呢?妳怎么办?」

「我先是逃。」我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,像是在回味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,「我先是仓皇逃窜,躲到房间里锁紧门,生怕他会破门而入。但回过神后,我满脑子只有愤怒。」

「愤怒?」

「对,愤怒;所以我选择反击。」我继续说:「我当时想,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?好啊,那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——让你这辈子都记得,你女儿是因你而死。」

「所以妳......」

「所以我决定用瓦斯自杀。」我打完这句话,自己都笑了,「我想让他后悔一辈子。」

手机安静了好一会儿,我知道胡桃在等我说下去。

「但我失败了。」我继续说,「你知道为什么吗?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那是夏天,海岛的夏天,气温三十几度。」我几乎能看见当年那个穿着T恤短裤的自己,坐在闷热的小厨房,「我关上门窗,打开瓦斯,坐在那里等死。」

「结果?」

「结果我可能等了快半着钟头吧,重点是我热到受不了。」我打出这行字时忍不住笑出声,「我当时已经汗流浃背、烦躁不安,但还是没昏迷。所以最后我打开了门窗,接受了自己的完全挫败。」

「然后呢?」胡桃似乎被我的语气感染,用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
「然后我洗了个澡,出门看了场电影吧」我回忆着,「可能还去咖啡厅喝了杯咖啡。总之,不管是喜怒哀乐、忧愁悲伤,我从小就知道——我能依靠的,只有我自己。」

发完这段话,我盯着屏幕发呆。

为什么?为什么我会对一个陌生网友说这些?

这些连我最亲密的朋友都不一定知道的事,我为什么会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一个网名叫「胡桃」的陌生人?

「谢谢妳告诉我这些。」胡桃的回复很慢,但字字诚恳,「我想,我们都是在生命的缺憾里,学会了独自前行的人。」

我看着这行字,「独自前行」就像个霓虹灯似地在我心上不停闪动。

「也许吧。」我回道,「所以我很早就决定,要过无悔的人生。」

「无悔的人生?」

「对。」我坐直了身体,「我高中的时候,有个很红的双人女歌手组合,年纪跟我差不多。她们在最红的时候,突然在高速公路上出了重大车祸,就这样走了。」

「所以?」胡桃说。

「那个新闻让我想了很多。」我继续说,「她们还有那么多没做过的事、或许还有很多想做的事,但都永远没机会了。所以我决定,不管生命什么时候结束,都要尽可能不留遗憾。」

「怎么做?」

「我给自己定了个标准。」我笑了笑,「我每次要做决定时,我就问自己:如果医生宣告我只剩三个月可活,我还会不会做这件事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我就去做。」

「所以?」

「所以,当所有人都在拼命考试挤大学的时候,我在打工、存钱、混剧团、学外语、学我真正有兴趣的事情。」我一口气打出这串文字,「我还谈了个恋爱,自己研究想走的路、自己决定想去的国家。我妈从不阻拦我,她只会跟我讲道理,要求我后果自负,然后尽全力支持我。」

「听起来妳妈妈是个很特别的人。」

「她是。」我由衷地说,「所以我去了日本、加州念书,回来工作后又去巴黎游学、去伦敦见世面。所有的优胜劣败、美好艰辛,我既不埋怨任何人,也不需要顾虑任何人。」

讯息发出去后,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。

但奇怪的是,我并不后悔。

之后的几天,我和胡桃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
有天晚上,他突然问了个奇妙的问题。

「妳觉得世界是精神的,还是物质的?」

我看着这行字,当下忍不住失笑。

「没想到交友软件上的网友会聊这个。」我说,「这是要考我哲学吗?」

「只是好奇妳的看法。」他回道。

我想了想跟他说:「我想,在你清楚定义『世界』为何之前,我认为是精神和物质并存的。就好像我们现在也必须透过物质世界,才能试图去理解彼此的精神世界。你以为呢?」

「妳说的对,但我觉得世界是我们感知的总和,」胡桃说,「所以是精神的。」

「但感知严格来说应该是物质的。」我下意识地响应,「人的感官多半只是化学物质诱发的反应,所以更应该是物质的,不是吗?」

「妳这个角度很有意思。」他说。

「彼此彼此。」我笑着打字。

就这样,我们开始交换彼此的作品。他让我读他十几万字的奇幻武侠穿越小说,我给他看工作上采访过的行业大腕。每次聊天时,我都会不自觉地盯着他的大头照。我甚至很反常地,去看了他一年多来在交友软件上留下的每一则贴文、仔细检视了他和几百个关注他的女网友之间的每条讯息。

但是从照片上看,这个「胡桃」真的就只是个普通人。一个看起来斯文有礼的中年男人,他的长相甚至都不是我最爱的性格大叔型。但就在某个时间点,某个我说不清的瞬间,我突然从那张照片里,看到了某种闪光。

他的眼睛。

我突然感觉在那双眼睛里,像是有着深切的忧伤和迷惘。我感觉那是一对双鱼座的眼睛,眼里满是柔情但却漫无方向。

「这是个迷失了的男人。」

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时,我的心突然震了一下。

我想牵着他走出迷雾。

就在那一瞬间,某种无法解释的情愫油然而生。我感觉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男人——这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。

没有理由、无法解释,但真实得令人惊恐。

可能就在那个时候,当我检视自己的手,也发现手上的那条姻缘线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从原本的模糊淡色,变得深刻清晰起来。

「天啊......」我喃喃自语,「我这是怎么了?」

我发现自己开始在不该想起他的时候想起他。工作、出游、吃饭、洗澡——那个网名叫「胡桃」的男人,开始像鬼魅般萦绕在我脑海。

更糟的是,我的身体竟然也开始出现从未有过的反应。

没错,我知道自己偶尔会恋爱脑,但是这个「胡桃」,竟然只是发来讯息就能让我心跳加速。只是听着他发来的音频,就能让我耳根发热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甚至脑海里全是他的画面——我会想象他的手抚过我的身体、我们会怎样的紧紧相拥......然后感觉身体深处生出莫名的热气。

就连十几年来听惯我各种告解的闺密小P都意识到我的异常,她会在电话那头用严肃的语调:「妳确定这不是妳的幻想?妳觉得你爱上了一个没见过面、和妳距离几万公里的网友?而且妳连他声音都没听过......」

「听过了。」我打断她,「昨天他传了音频给我。」

「然后?」

「然后......」我深吸一口气,脸颊又开始发烫,「然后我整晚都睡不着。」

那是真的。

我开始有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觉——这不只是精神上的吸引,甚至是身体层面的、某种原始的、几乎无法控制的欲望。

我想要他。

想得发疯。

「我最近会去大陆出差一趟。」几天后,我告诉胡桃。

「是吗?去哪里?」他问。

「上海、杭州,可能还会去其他几个城市。」我打字的手在微微颤抖,「你在哪里?」

「我在北边。」他说,「离妳要去的地方有点远。」

我盯着屏幕,心里涌起一股失望。但随即,更强烈的渴望取而代之。

「那......」我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:「如果时间允许,我们可以见个面吗?」

讯息发出后,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。

「对方正在输入」的提示出现又消失,出现又消失。

我紧张地咬着下唇,手心都出汗了。

「好啊。」他终于回复,「如果有机会的话,我也很想见妳。」

我放下手机,此刻,我脑子里全是即将发生的相遇。

我想象我们会在某个咖啡厅见面。我会穿什么衣服?他看到真实的我会是什么反应?我们会说些什么?

然后我想象,如果一切顺利——如果他就是我感觉中的那个人——我们会怎样?

会在咖啡厅聊到深夜吗?会一起去看夜景吗?还是......会直接去酒店?

一想到这个,我的身体就开始发热。

我想象他的手握住我的手,想象他把我搂进怀里,想象我们的唇贴在一起......

「不行,不能再想了。」我按住胸口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但身体不听话。

它已经开始渴望那个还没发生的拥抱、那些还没开始的亲吻、渴望两具身体的贴合与交融。

出差那几天,我住在一家五星级酒店。

房间很大,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占据了大半空间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海里不断浮现关于他的画面。

如果他在这里......

如果他现在就躺在我身边......

我闭上眼睛,手不自觉地抚摸自己的身体。

我想象那是他的手,想象他会怎么抚摸我,会怎么亲吻我的脖颈、我的锁骨、我的......

手机突然震动,我吓了一跳,是胡桃的音频。

「特别想和妳促膝长谈!」他那低沉、磁性的声音,就像是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
我听着这段音频,一遍又一遍。

身体的反应越来越强烈,几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。

我坐起身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。

突然,我有种冲动——一种几乎要把我淹没的冲动。

我想发讯息给他,想告诉他我现在的感受,想说「我想你」、「我想要你」,想说「如果你现在在这,我会......」

接着我发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:

「见面的时候,想把头埋在你胸膛,让你枕着我的腿。」

发送。

然后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。

「天啊!」我倒抽一口凉气,立刻删除了讯息。

但我知道,那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。

不,不只是想法。

那是我身体最原始、最本能的渴望。

我想要他拥抱我,想要他的气息包围我,想要感受他的体温、他的心跳、他的一切......

他說

江尚韩很少在交友软件上主动联系女人。

不是因为清高,而是根本不需要。找他聊天的女网友已经多到应接不暇,更别说现实生活中,他身边从不缺女人,如果他想要。

但他通常不想要。

「老江,你最近又在跟几个聊?」周末的高尔夫球聚会上,李默又调侃他,「记得上次听小赵说,你手机上的讯息提示都快把屏幕挤爆了。」

「随便聊聊而已。」江尚韩挥杆,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「哎呀,你听小赵瞎扯,那些都是工作之余的消遣。」

「消遣?」另一位球友张总凑过来,压低声音,「我看你是想找点刺激吧?离婚都快一年了,该动动了。」说完还露出诡异的笑。

江尚韩没接话,只是淡淡一笑。

他们不懂。对他来说,那些网络上的对话,与其说是寻找什么,不如说是逃离什么——逃离那个被家族期待、被商业规则、世俗眼光层层包裹限制住的自己。

在网络上,他只是「胡桃」,一个可以随心所欲说话的普通人。

「说真的,」李默凑近了些,「你不会真的只是聊天吧?我听说你有时候......」他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。

江尚韩挑了挑眉:「你是想问我会不会试探她们?」

「试探?」张总来了兴趣。

「对,」江尚韩反而直言不讳,「我有时候会开门见山跟她们说『我性欲很强』,看看对方什么反应。」

「哈哈哈!」李默大笑,「然后呢?」

「然后大部分人要么吓跑,要么......」江尚韩耸了耸肩,「就那样。」

「那你到底想要什么?」张总认真地问,「像你这种条件,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?」

江尚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远处草坪上的阳光闪动。

「我想要......」他顿了顿,接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声呢喃了「心灵契合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我想要能真正交流的人。」江尚韩转过头,认真地说,「我想要的是建立在心灵契合上的......一切。」

李默和张总对视一眼,李默笑了:「所以有人说得没错啊,你其实是想上自己最好的朋友。」

江尚韩失笑:「或许吧。但这有什么不对?」

「太奢侈了。」张总摇头,「你看你前妻那么漂亮,你们不也......」

「正因为只有外表。」江尚韩用平静但坚定的语气打断他。

他没说的是,前妻那张明星般的脸,在新婚后不久,就让他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——看得见,却永远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。

其实江尚韩知道,自己并不擅于对人展露真实的自己。

「江总,您真是太客气了。」「江总处事圆融,令人佩服。」「江总您太谦虚了。」

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。在外人眼中,他是长袖善舞的企业家,谦和有礼、圆融玲珑。

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,他其实从小就什么都藏不住。脸上、嘴上,喜怒哀乐全像是用特大号字体写着。

「尚韩!」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回荡,「你这样将来怎么做生意?!什么都写在脸上,人家一眼就看穿你了!」

那应该是他进大学前,父亲已经开始灌输他为将来接手家业做准备,第一课就是:喜怒不形于色。

「客户说什么,你都要面带微笑。」父亲说,「不管你心里有多不屑、多愤怒,脸上都不能表现出来。」

「可是爸,这样不是很虚伪吗?」当时十七岁的江尚韩不解。

「这不是虚伪,是生存。」父亲严厉地说,「你记住,在商场上,暴露情绪就是暴露弱点。你是江家长孙,未来要扛起整个家族,不能有任何弱点。」

于是,江尚韩学会了隐藏。

隐藏情绪、隐藏想法,隐藏一切可能被视为弱点的东西。

久而久之,他连自己都骗过了。他开始相信,自己就是那个谨慎多虑、凡事三思的人。

直到离婚。

「我们离婚吧。」前妻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。

江尚韩抬起头,看着这个曾经在婚礼上对他说「我愿意」的女人。

「为什么?」他问。

「因为没有爱。」她简单地说,「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爱,只有责任和义务。你不累吗?反正我累了。」

江尚韩沉默了很久。

「好。」他最后说,「我同意。」

朋友们都很讶异,他居然一点都不难过。

「老江,你该不会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?」李默问。

「有啊。」江尚韩笑了笑,「解脱的感觉。」

他从没说的是,在婚姻的后几年,他早就感觉内心像冰窖。两个人用最俭省的方式维系着表面的关系,连争吵都是一种奢侈。

离婚,反而让他终于喘了口气。

离婚后,江尚韩和自己教过的女学生在一起过一阵子。

「韩哥,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?」年轻女孩会用那闪着光的大眼睛,紧紧地拉他的手。

「游乐园?」江尚韩会愣住,才想起那个他早就遗忘的世界。

于是江尚韩发现,当和比自己小快二十岁的女孩在一起的时候,他居然可以去游乐园、打电动、找回那些他几乎忘光的「幼稚」。

「韩哥你好厉害!」当女孩崇拜地看着他,认真地说「你怎么什么都懂、什么都会,让人好有安全感。」的时候,江尚韩也会咀嚼着「安全感」。他喜欢女孩对他的仰望和崇拜,喜欢她的温顺,喜欢和她在一起时,自己彷佛回到了从未拥有过的天真童年。

但某一天,当女孩问:「韩哥,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?」

江尚韩突然清醒了。

「对不起。」几天后,他约女孩出来,「我们还是分手吧。」

「为什么?!」女孩的眼泪瞬间掉下来,「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?我可以改!」

「不是你的问题。」江尚韩看着她,心里有些不忍,但还是坚持,「是我的问题。我......还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负责任。」

「什么责任?我没要你负责啊!」

「但如果我们继续下去,迟早会走到那一步。」江尚韩叹了口气,「与其到时候让你更痛苦,不如现在就......」

「你就是想太多!」女孩哭着打断他,「为什么不能活得轻松一点?我们明明这么开心!」

江尚韩苦笑。对啊,为什么不能轻松一点?

但他就是做不到。他的性格让他凡事较真、处处要求自我。他严格的家教、更让他总得顾到各种体面和规矩——

也许他就是洒脱不起来。

和女学生分手后,江尚韩开始频繁使用交友软件。

在那里,他是「胡桃」,一个没有家族背景、没有社会地位、没有任何包袱的普通人。

他可以说想说的话,做想做的事,不需要考虑后果,不需要思前想后。

像鸟一样自由。

联系「菌子」,就是他少数主动做出的选择。

那天他记得很清楚,是在等车的空档,他百无聊赖地滑着手机。突然,一个网名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「菌子。」

多特别的名字。

他点进去,看到对方的所在地:台湾。

那是他有不少远房亲戚住着,令人感觉温暖的小岛。于是他开始翻看这个「菌子」的贴文。

没有自拍、没有炫耀,也没有那些矫揉造作的心灵鸡汤。

全是生活中捕捉到的细节:一只蝴蝶绕着自行车轮胎飞舞、两只松鼠在电线上追逐、旅途中的风景......

江尚韩看着那些影片和照片,突然感觉心里某个地方有些松动。

「这个人看世界的角度很特别。」他想。

于是他发了讯息:「你好,相逢如期而至。」

发完后,他盯着屏幕,等待回复。

一天过去了,没有响应。两天过去了,还是没有。应该是在第三天,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手机终于震了。

「是这样吗?!」

江尚韩看着这四个字,忍不住笑出声。

这语气,分明是在质疑。

大多数女网友看到他的照片,都会回得很热络。但这个「菌子」却对他的招呼却是半信半疑,语气里甚至让人感觉带着点挑衅。

「有意思。」他喃喃自语。

就像潜意识里的求胜欲被激起,他于是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。

他打开计算机,开始写词。

笔下的文字像流水般涌出,那些平时被理性压抑的情感,此刻全都倾泻而出。他写月光、写思念、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

写完后,他读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自己满意了,才传给对方。

「我的爱好,」他写着「刚写的词,送给妳。」

这一次,对方没有再质疑。

「谢谢。」她简单地回道。

就这样,他们开始聊了起来。

「文字是我的终生热爱。」江尚韩打下这行字时,他是认真的,「我做过投资、创过业,编过剧,现在在写长篇小说。」

「哦?什么类型的?」

「穿越和玄幻」他回道,「写了十几万字了,还在连载。」

「可以问你为什么写小说吗?」

江尚韩盯着这个问题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
为什么?

他想起母亲离世的那个秋天,想起自己在母亲坟前发的誓,想起这些年来萦绕不去的焦虑......

「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。」他终于打出这行字,「前几年,当我到了母亲离世的年纪,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焦虑。于是我开始写,想留下一点什么。」

发送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,但他就是想说。

讯息发出去后,对方沉默了很久。

江尚韩等着,心跳莫名地加快了。

「那种感觉我懂。」菌子终于回复,「我和我父亲也有类似的......纠葛,他应该还活着,但我们几十年没联络了。我甚至不确定他现在是生是死。」

江尚韩皱起眉: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他差点杀了我。」

接下来,菌子告诉他那些令人心惊的往事——父亲的刀、失败的自杀、孤独的成长......

江尚韩一边看,一边感觉胸口发紧。

「谢谢妳告诉我这些。」他认真地:「我想,我们都是在生命的缺憾里,学会了独自前行的人。」

「也许吧。」她回道,「所以我很早就决定,要过无悔的人生。」

「无悔的人生?」

接着,她告诉他关于那个车祸的歌手组合,关于她的人生哲学,关于她如何用「只剩三个月」的标准衡量每一个选择......

江尚韩听着,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
这个女人,和他经历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
她独立、坚强,却又脆弱、真诚。她经历过那么多,却依然选择勇敢地活着。

「妳很特别。」他忍不住。

「哪里特别?」她反问。

江尚韩想了想:「特别真实。」

之后,他们越聊越深入。

「你觉得世界是精神的,还是物质的?」某天晚上,江尚韩突然问。

他想知道这个女人怎么看待世界,怎么思考那些形而上的问题。

「没想到交友软件上的网友会聊这个。」她回得很快。

江尚韩笑了:「只是好奇妳的看法。」

「我想,在你清楚定义『世界』为何之前,我认为是精神和物质并存的。就好像我们现在也必须透过物质世界——手机、网络、文字,才能试图理解彼此的精神世界。你以为呢?」

江尚韩看着这段话,眼睛亮了起来。

「我觉得世界是我们感知的总和」他回道,「所以是精神的。」

「但感知严格来说应该是物质的。」她立刻反驳,「人的感官多半只是化学物质诱发的反应,所以更应该是物质的,不是吗?」

江尚韩盯着屏幕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
这种感觉,太久违了。

有多久没有人能和他这样对话?平等的、智性的、毫无保留的?

不是商业场合的虚与委蛇,不是家族聚会的客套寒暄,也不是和前妻那种礼貌但疏离的交流——

而是真正的,灵魂与灵魂的碰撞。

「妳这个角度很有意思。」他打字的时候,手指都在微微颤抖。

「彼此彼此。」她回道。

江尚韩深吸一口气,起身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,万家灯火。但此刻,他的眼里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个叫「菌子」的女人。

某种他说不清的情绪,正在心底悄悄发芽。

「韩哥最近心情很好啊。」助理小刘笑着说,「是有什么喜事吗?」

「有吗?」江尚韩挑眉。

「有啊!」小刘点头,「您最近常常看手机的时候会笑,以前可没见过。」

江尚韩一愣,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。

他有笑吗?

「工作上的事。」他随口敷衍。

但他知道,那不是工作。

那是每次看到「菌子」的讯息时,心里涌起的那种难以名状的愉悦。

他们开始交换作品。他把自己十几万字的小说传给她,,给他看工作上的采访稿。

「很佩服能建构长篇小说的人。」她会说。

「妳的采访也很精彩,能感觉妳的观察很敏锐。」

「这你都看得出来?」

「不只文字,还有妳的那些影片。那些蝴蝶、松鼠、风景......都说明妳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。」

「所以你可能真的看懂了我。」她会在这样的响应后还加了个笑脸。

这让江尚韩突然有种冲动。想见她。

他想看看这女人真实的样子,想听她的声音,想确认自己心里这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,到底是什么。

那天晚上,他录了一段音频过去。

「我们家以前也是大资本家,」他的声音低沉磁性,「我们家也有不少亲戚和妳一样在小岛,都是当年逃过去的。所以天生就有好感。」

他顿了顿,接着说:「特别想和妳促膝长谈。」

发送。

然后江尚韩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
他不知道这段音频会带来什么,但他知道,这个叫「菌子」的女人,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
而那颗种子,正在悄悄发芽、生根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