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說
事情的开端,往往突如其来,就像场蓄谋已久的伏击。
「妳看这个,妳觉得这是不是某种宇宙信号?」我把手机推到闺蜜小P面前,指着那条刚刷出来的讯息。
讯息发送时间是5月20日的早上9点34分。那是个充满数字谐音暗示的日子,内容只有六个字:「你好,相逢如期而至」。
小P推了推眼镜,冷笑一声:「『胡桃』?这网名听着像个老古董。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么文绉绉的开场白?八成是个广撒网的骗子。妳才玩这软件两个月,别把自己当成社会观察家,结果把自己观察进去。」
我没反驳,只是默默收回手机。事实上,这条讯息在系统里躺了三天,直到我那天心血来潮打开软件,它才像一束从外层空间穿透大气层的强光,直接打在我的视网膜上。尽管收讯延迟,但盯着手机的那几秒,我感到胸腔里有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灼伤的悸动。
「他长得什么样我看看?」小P好奇地凑过来。
我点开「胡桃」的主页。与大多数遮遮掩掩、放些腹肌照或名车照的男人不同,他反常地放了一张清晰的沙龙照。
那是一个多数人会形容为「温文儒雅」的男人。长长的眼睛带着点笑意,鼻梁挺直,虽然下半张脸被头像框挡住,但能想象出一副克制而礼貌的唇形。他穿着一身略显保守的黑色西服,搭配蓝色衬衫与斜纹领带,看起来像个生活规律、甚至有些乏味的公务员或学者。
「就是个普通的正常人。」我给出评价,语气平实,内心却在反复揣摩那份「普通」背后的安定感。
「普通?妳以前的口味可不是这样的。」小P调侃道,「妳忘了那个身体像罗马雕塑、却从来不看报纸的肌肉男?还有那个其貌不扬、可是在片场把妳宠成公主的大叔演员?妳不是说,妳的生命里只容得下极致的色彩吗?」
我沉默了。身为一个性格务实又难免急躁的女人,我确实交往过各种「类型」的男人:才华横溢的律师、果决的经理人……但最终都像是短路的电线,火花一闪即逝;我甚至有过一个最终也被我在「未婚」的状态画下终点的「未婚夫」。
但是这个突然出现的网友,却只花了我一天,就让我理智上的半信半疑,被胸中涌动的波涛淹没。我刻意用一种近乎社交礼仪的冷淡回了「胡桃」一句:「是这样吗?!」但其实,我知道自己心里有多激动。
如果那条讯息不是发在「520」、如果讯息内容多一个字或少一个字,我肯定会像对待之前那几百个试图在交友软件上和我打开话匣子的「研究样本」一样,毫不犹豫地删去。但偏偏,这六个字,像把严丝合缝的钥匙,精准地转开了我尘封十多年的心锁。
年过半百,感情空白了许久,我早已习惯孑然一身。我甚至正准备大逆不道地放下年迈的母亲、放下过去在海岛的一切,像个冒险家一样移居到另一块陌生的大陆。就在我准备重新洗牌人生的十字路口,这个男人出现了。
原本,我下载这款交友软件只是纯粹为了「参与式观察」。我想透过这些样本,勾勒出关于未知大陆的人间素描:我关注了在非洲挖矿兼卖红酒的野心家、热衷于攀登珠峰的冒险家、在无人岛开书店的文艺青年,但一个循规蹈矩的「普通人」,却似乎和我的观察研究相去甚远。
虽然这个「胡桃」的页面上显示着好几百个关注,证明他确实有女人缘。但所有那些多采多姿、天马行空的「研究观察对象」,在他那句「相逢,如期而至」面前,都瞬间褪色成了无关痛痒的背景噪音。
「这不科学。」我对小P说,其实更像是对自己解释,「但我有种预感,这个『普通的正常人』,和其他人好像都不一样。」
我没想到,这份自以为是的「直觉」,竟会是我这辈子最惨烈也最宏大的一场灵魂博弈的开端。事态,就这样在一片看似平静中,一发不可收拾地向下塌陷。
他說
江尚韩清楚地记得,一切的混乱,其实始于一个愚人节的赌注。
「尚韩,你这副皮囊不丢进交友软件里『普渡众生』,简直是浪费资源。」老友李默边喷着酒气,边把手机拍在桌上,「敢不敢赌?就用你最爱的那个网名,不出一个月,保证你家门口排队的人比你学校图书馆还多。」
江尚韩推了推金边眼镜,自嘲地笑了笑。当时的他,刚结束一段不堪的离婚,在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,他就像具被精确设定好的闹钟,准时、体面,身不由己、没有灵魂。「别闹了,我是个老师。」他语气平淡,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边缘。「老师也是人啊!你这辈子除了听你爸的,还为自己活过哪一天?」
李默无意的一句话像根针似地,精准地扎进江尚韩心底。那天晚上,他鬼使神差地下载了软件,放上一张精心挑选的沙龙照:那是他穿着深色西服、蓝色衬衫,眼神温文儒雅却带着一丝忧郁的模样。
他给自己取名「胡桃」。
那是他的保护色——外壳坚硬、布满沟壑,里面却藏着一块皱缩而苦涩的心。
出乎意料,他这颗「胡桃」在软件上引发了不小的骚动。仅仅是分享几句诗、几张咖啡馆照片,关注人数一下就快破千。
「胡桃,这周末有空见面吗?我刚好要去你那区。」会有同城的女孩发来直白的邀约。江尚韩看着屏幕,内心泛起一丝隐密的虚荣,手指却冷静地打下:「抱歉,我还有事要忙。」
江尚韩享受这种「被渴望」的感觉,却又本能地维持着身为地方望族长孙的体面。对他而言,这只是一场游戏。毕竟,他的谨慎自持是刻在骨子里的——他在婚内从未出轨,甚至连离婚后和女学生交往,都坚持要等到对方拿到毕业证书的那天。
这种近乎病态的正经,全拜他严厉的父亲所赐。
「尚韩,你母亲走后,再也没人会像她那样宠你了。」九岁那年,在飘着桂花香的深夜,身上散发烟草味的父亲曾经抱着他痛哭过一次。那是江尚韩记忆中,父亲唯一一次流露脆弱。但在那次以后,父亲的爱就变成了条件交换。「这次期末考拿不到第一,暑假就别去外婆家了。」「你妈不在,不能是借口,明白吗?」「你是江家的独子,一言一行都要成为范本,明白吗?」父亲用那双颤抖的手,不仅掐断了江尚韩作为孩子撒娇、撒泼的权利,也替他的人生铺出一条坚固的铁轨。
从那晚起,江尚韩学会了内建「成熟懂事」的程序。他活成了一班从不误点的高铁:他考上名校、是运动健将、去过海外留学、门当户对的婚姻、接手家业……他甚至不敢想自己能在母亲因为急病去世的三十五岁后还活着,对他来说,能迈入中年、进入不惑的四十岁,几乎已经代表他的人生达成了某种标准。
「爸,这份报表我看过了。」在家族办公室里,江尚韩递上文件。老父亲连头都没抬,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声:「放着。听说你最近在跟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走得近?注意你的身分。」
江尚韩的背脊僵了一下,随即换上完美的笑容:「只是普通朋友,您多虑了。」
走出办公室,他躲进车里,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。在那个虚拟世界里,他不是谁的儿子、不是谁的继承人,他是「胡桃」。那个对「爱情」还多少怀抱期待、甚至带着不切实际幻想的「胡桃」。不同于那个背负家族期待、必须实事求是的江家长孙长子,「胡桃」,就像当年大学时代的女友「小乖」红着脸说过的,是个「极致浪漫派」。他想起初中时偷偷写给女生的情诗,虽然如今的他理智上知道,生活必须建立在门当户对的物质上,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渴望着一种不求回报的、宿命般的缘分。然而当他看到家族里那些堂姊妹、表兄弟,一个个在门当户对的婚姻中枯萎,只让他逐渐接受真爱与他无缘的现实。
他记得自己会在仰望夜空的时候,不自觉地喃喃自语:「我只是个被放得远一点的风筝,只要我爸拉拉线,就得乖乖飞回去。」他没想到的是,自己这只精致的风筝,竟然会撞上一场足以扯断丝线的飓风。
那是去年五月。在一个感性战胜理智的清晨,他对着一个网名有些特别的女人,发出了那条后来让他万劫不复的讯息:
「你好,相逢如期而至。」
发出这六个字时,他以为这只是另一场暧昧游戏的开端。他还不知道,对方竟然真的打算赌上整个人生,来敲开他这颗胡桃的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