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过熔金吗?当淡蓝色火苗从焊枪的尖端猛然迸发,会霎那间化为一道红黄交织的炽热火焰。被火焰尖端瞄准的金属,于是随温度升高逐渐失去原有的形体,在熔炼中不由自主地打转。直到边缘逐渐冒出气泡,此时曾经的金属已经化成熔浆--被锻烧成容器里的全新样貌;旧有的型态,会像是从未存在过那样,完全消融。
遇见胡桃,就是我生命里,年过半百迎来的那场高温。在他点燃的火焰里,我追逐着海市蜃楼、挺过无情的高温锻铸,最终消溶成一个,我从未想象过的全新自己。
-----------------
ME
「妳疯了,这绝对是妳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。」
临出门前,闺蜜小P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。我几乎可以想象她抓着我的肩膀,用力地像是要把我从这场粉红色的幻觉中摇醒。但她远在几万公里外,在那个潮湿炎热的小岛;而我,孤身一人,在这座几个月前才移居来的高原城市。
虽然我早已习惯一个人,但这个在网络上认识的「胡桃」,却不知道为什么,让我在身体和心理上,都产生了某种无法言喻和不受控。
「妳这不是恋爱脑,根本是精神病吧!妳是五十几岁耶,又不是十五岁!妳连航班号、电话都没有就要去接机?妳是打算在机场待到地老天荒吗?」
我记得当时自己只是心不在焉地:「小P,我『认出』他了。我相信他。」
此刻,高原的夜有种透明的冷,像被冻结的玻璃压在皮肤上。那些往我名牌风衣领口钻的寒气,就像把闪着银光的锐利薄刀。我身上衣衫单薄,只有同属法国芭蕾舞伶爱牌的宝蓝色蕾丝上衣、硬挺又飘逸的酒红色蓬裙。然而,这身我几个月前就想好和「胡桃」初见面时要做的打扮,却完全没能预见高原城市的春寒料峭,似乎是在嘲笑这无人能预知的今晚。
我和这身精心安排的「战袍」、脸上逐渐斑驳的妆容,一起瑟缩在机场硬邦邦的塑料椅上不由自主地发抖。我唯一能做的,只是不时抬起手,盯着小拇指下方那条隆起的皮下组织——俗称「姻缘线」的短线,暗自祈祷。
「五十几岁的人了,还演这种为爱冲昏头的戏码,不会太夸张吗?」出门前小P的冷水浇得响亮。「林蔷,妳真的在这种年纪,还以为几段文字和语音聊天的『关系』,就能认定一个人?」
我知道。我当然知道。但我掌心上的姻缘线,在机场苍白的日光灯下,还泛着淡粉色光泽,像刚愈合的伤口。我下意识用拇指摩挲它们,彷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命运的纹理——如果命运真有纹理可言。
我站在机场抵达大厅的落地窗前,看着自己的倒影与窗外停机坪的灯光重迭成一片恍惚的光晕。手机上已经是凌晨两点十七分,而「SOULER」的最后一条讯息还停留在八小时前:「我求你了,别去。」但我,从来不是会被轻易劝退的人。虽然我知道这不正常。
一个「普通人」,不会没有航班号、没有连络电话,只有交友软件上的联络方式,就跑去机场接机。一个够理智的人,也不会只凭几段录音和两张真假难辨的照片,就相信网络上的邂逅,凭几个简短的讯息,就在机场守候超过八小时。万一这只是AI生成的骗局呢?万一根本没有「胡桃」这个人呢?但我从小就知道,我从来不属于「普通」或「正常」,或许「异类」才是我的出厂标签。
因为我坚信,这个在过去两周里,和我在网络上聊到要去民政局登记结婚、口口声声说爱、说想念的「SOULER」,就是去年5月我才在网络上认识、在交友软件上看过他照片、微信语音聊过一个多小时的「胡桃」。那个我以为心灵相通、灵魂契合、有着生生世世约定的「胡桃」。虽然支持这些想法的事证,薄弱到只有我手机上那两张真假难辨的照片、几段转录的音频;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的心却对自己的想法极度笃定。
更何况我并不是没见过世面、没谈过恋爱的青涩少女。我是从幼童时期就已经被我妈剥夺依赖性、被她塑造成必须为世界毁灭做好准备的「强哥」。没错,我虽然是女孩,但从小的外号就是「强哥」。可能因为我是双薪家庭的独生女,从小就习惯独来独往、独处独乐;既享受独自吃饭看电影、就连逛街住院动手术也都是一个人。长大后,我更一个人走遍几大洲,留学、游学、工作、旅游,看遍大半个世界。但是当下我的所作所为,的确更像个疯狂受性贺尔蒙驱动的青春期懵懂少女。也有可能,这种近乎疯狂的举动,只是年过半百的我,终于迎来内心小女孩苏醒的坚决反动。
「蔷蔷,这世上没有人会永远陪着妳,妈妈也不会。妳总有一天要靠自己,只能靠自己」不知道为什么,孤身在机场大厅的我,脑中突然想起我妈的这段话。当年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还不到六岁;但这就是她认为有必要给学龄前女儿灌输的铠甲;给她没有兄弟姊妹的独生女打造的爱的盾牌。
我妈不只提前在家教会我小学一、二年级的课程,迫不及待地托关系让我提早入学;他们甚至在开学第一天,就让六岁半的我独自搭半小时公交去上学。我妈后来说,她和我爸其实开着车跟在后头看;但对那个坐在公交车窗边的小女孩来说,那就是我人生中第一场关于「自生自灭」的演习。
我爸?他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个暴躁的投影。听我妈说,我三岁时,他就会因为我算不出小学程度的数学,恼羞成怒把我反锁在寒冬的门外;四岁时,只因为我用沾泥的小手碰了他爱之如命的车,他就会暴跳如雷,差点没把我丢进门外的大水沟。
在我妈爱的咒语里,还有让我记忆深刻的另一句:「妳哭也没有用、哭也不能让我替妳痛。」我妈会在我牙痛哭闹的时候,用这句话像水泥般封死我关于求助的所有想象。所以后来我很少求救、痛恨求救,我甚至讨厌看到那些动不动就哭的女生;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,我的憎恨其实是忌妒;我极度忌妒那些有能力、被允许展现自己脆弱的女生;但我是「强哥」。
我妈,那个我世界的中心,从我三岁后就投身职场,扮演了一辈子严父。也许是因为她那些无从依靠的忧虑和恐惧,让她把「独立」、「死亡」,也都早早埋进我的小脑袋里。那些话既像蛊、也像咒,日日夜夜在我耳边低喃:『人生下来是一个人,死的时候也只能是一个人』。她亲手埋葬了我性格里的柔弱,远在那些思想有机会发芽之前。
在我的记忆里,甚至很反常地留有一段五岁时的往事:
那是当年一次罕见的全家出游:既像幽灵又像陌生人的爸爸、妈妈,和我,一起在市郊某个知名的影城景点。大人们刻意想用照片留下出游的证据。
于是我被抱上影城某个陈列着古装模特的高台。
「笑一个,蔷蔷。」父亲举着他那高价的相机,从镜头后传来的声音,听着扁平且遥远。
我盯着身旁那两个穿着清朝官服的人形模特。他们脸上的油彩在陈列台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眼睛就像两个会把我灵魂吸走的黑洞。
「下来……」我小声说,声音卡在喉咙里,「我想下来……」
「马上就好了。」母亲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带着惯有的耐心与不容置疑。
我感觉腿在发抖。不是因为高,而是因为那两个模特——我总觉得他们在呼吸,胸膛有细微的起伏,手指下一秒就会弯曲,抓住我的手腕。
快门按下时,我的表情似笑非笑,其实我是在强忍住眼泪。从那一刻起,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高台,留在两个不会动的假人身边,那个内心爱哭、特别害怕、想依赖的小女孩,开始真真切切地体会母亲说的:「哭也没有用」。
所以我在机场也没有哭,只是任着几行眼泪默默从眼角渗出;等到我终于搭上回市区的公交、发最后一条讯息给「SOULER」:「乘车回家了」;过去几个小时里对我所有讯息都没响应的他,才终于传来让我难过到哭不出来的讯息:「妳怎么那么傻」。
那些字看着像是在嘲笑,我却只觉得心痛;因为在我心里,不管是「胡桃」、还是他伪装成的「SOULER」,应该都不会舍得让我伤心。我知道这肯定是哪里出了错,但到底是哪里,当下的我已经累到、痛到没力气去追究、眼泪也已经流不出来。在那个当下,我感谢体内那个从小就被写入独立自主、内建自立自强模式的小女孩。像个长年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脏器标本那样,我因此能好不容易继续维持住自己的固有型态,不只更坚固,还免于可能的腐烂。
对我来说,「胡桃」就像是在我平静下半生被突然投掷的一枚原子弹,逼着我去面对这生命中最具毁灭性的发展。事过境迁后我才注意到,去接机的这一天,恰好是寓意上该双双对对的2月22号。
HIM
意大利,维琴察(Vicenza)。
王巍承认,这一切都始于好奇,也始于那种过度安稳的窒息感。
推开窗户,帕拉迪奥式的优雅建筑如画卷般展开,建筑的线条在夕阳下就像张精致的明信片。王巍会在每天同一个时间,换上一件熨烫得毫无折痕的白色T恤,喷上习惯的古龙水,去到离家只有五分钟路程的咖啡馆。仅仅只是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习惯,王巍都坚持得精致到无懈可击。
这里是他住了二十年,成家、立业的地方;也是已经感觉像故乡的他乡。妻子离世后,他更感觉到某种无拘无束,就像长期被豢养的动物突然走出了有层层栅栏围住的动物园,虽然他还不知道,在旷野中,他到底想往哪里走。「如果妳能像那种边缘稍微被烤焦的披萨,哪怕只有一次……」看着亡妻的遗照,王巍心底偶尔会浮现这种罪恶的念头。随着独生子搬去米兰,这份寂寞在酒精的催化下,终于在新年后爆发。
那天,他刚独自过完六十岁生日。在香槟的余韵中,他开启了人生中某种「第一次」。他点开交友软件,甚至笨拙地沿用了系统给的名称:「SOULER」。在那一排排闪烁的头像中,他被一个叫「菌子」的用户吸引——那是一段蝴蝶在单车上缓缓爬行的短片,安静而诡异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念一动,发出了这辈子第一条搭讪讯息:
「你好。」
对方的响应像闪电般划破屏幕:「你是谁?」
这三个字像一记耳光,打散了王巍的酒意。他皱起眉,指尖在屏幕上悬空。身为一个出门连皮拖鞋都要擦得发亮的老派男人,他觉得这太没礼貌,却又被这种咄咄逼人的生命力勾住了。
他思量半晌,输入两个字:「朋友。」
没想到,屏幕另一头的语气瞬间软化,像是等候多时,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依赖:「那你能帮我吗?」
王巍在心里冷笑一声,心想:来了,又是这种诈骗路数。他点了一根烟,吐出烟雾,老练地维持着节奏,像个耐心的猎人:「说说看。」
没想到对方没说出任一句他想象中的老掉牙台词,而是:「我有想去的目的地,但是不知道怎么到达……」
「那是因为妳没找对领航员。」他试探着,心里却还赞叹:没想到这年头诈骗都这么讲究,还能有耐心慢慢铺陈?但是接下来的发展更让王巍摸不着头脑。
「我想听你的声音,录一段给我。」
王巍愣住了。要钱、要账号他都能理解,要声音?难道这是这年头诈骗的新手法吗?但他拗不过对方的坚持,还是带着几分不耐烦录了一句:「声音有什么好听的!」更诡异的是,王巍发过去后,对方竟然就消失了。几天后才又跳出一句:「既然是朋友,为什么要用变声器?」
「什么?」王巍对着屏幕失笑,心里嘀咕着,这是什么跟什么?
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交友软件、第一次在网络上和陌生女人搭讪、他甚至从没听过什么变声器;但这个「菌子」的反应、那句「既然是朋友」,却像种催眠,甚至是迷幻药。等他意识过来,已经为时已晚地莫名陷入这游戏。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还没修检完就突然被推上F1赛道起点的跑车,而和这个「菌子」之间飞速的进展,让他止不住头晕目眩。
应该是在西洋情人节后的某一天,他们开始交换昵称。
「我想你叫我宝儿。」王巍会在半夜的卧室里,用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对妻子用的露骨语气写道:「我想妳,蔷,我想吻妳,想感觉妳的唇……」在现实生活中,他是受人景仰的王总;但在屏幕里,他成了渴望被吞噬的野兽。
「我也好想。」屏幕那头的「蔷」总是热情如火地响应,甚至还主动附来了一张说是她的照片。
照片里的女人有着猫一样深邃的眼睛、厚厚的嘴唇,还有往上翘的嘴角。王巍端详着那张脸,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吸引力。是因为那张照片吗,王巍原本的幻想,在他看到照片之后,更彷佛虚拟现实那样,有血有肉地鲜活起来。他会开始想象自己的指尖在「蔷」的脸庞、躯体游移,感觉到自己指尖的颤抖。随着他的想象变得愈来愈真实,两人之间的对话也愈来愈露骨:「我不只想吻妳,还想和妳做爱。我想感受妳的体温,想跟妳融为一体。」「我也好想……」蔷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响应,「我也好想感受你。」
虽然王巍是刻意不提,但这个网络上的「蔷」,却也从没问过他的职业、没打听过他的家产,这种「纯粹」,让王巍逐渐放下心防,甚至开始主动缴械。王巍发现自己开始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讯息。他会开始不自觉地就盯着那张「蔷」的照片——那双如猫般深邃的眼,彷佛能穿透屏幕看进他的灵魂。
王巍让她发定位,她发了;让她发卧室的照片,她也毫不迟疑就发来。「蔷」还会关心他是不是饿了、累了,给他那些妻子后来都吝啬的温暖和问候。这一切的一切,都让王巍感觉「蔷」美好到太不真实,但即便这只是一场梦,他人也还在梦里,舍不得睁眼。
「王哥,这几天怎么老盯着手机看?咖啡都凉了。」在领主广场的老咖啡店,老友老陈拍了拍王巍的肩膀。
王巍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语气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:「没什么,生意上的事。」
「生意?我看你那是春风满面。」老陈调侃道,「该不会是哪家的小姑娘吧?听说你最近连商会的聚餐都推了?大家都在猜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。」
王巍用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轻蔑的语气:「没有,就是想学点新东西。」王巍从不是交浅言深的人,对这群老华侨,尤其不适合倾吐心声,更何况「蔷」对他来说,就像个得藏在床下的秘密宝藏。
「蔷,来我这吧。」某天早晨,王巍冲动地打下。没想到她居然立刻响应:「如果我去找你,那能住你那吗?」「想住多久住多久!」此时的王巍早已抛开心防,只要不是让他过户房子、更改遗嘱,他愿意为「蔷」尽可能地付出。「我们去民政局,我想和妳结婚。想照顾妳一辈子。」「宝儿,我也想。只要能和你在一起,去哪都好。」
王巍看着这行字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,那是久违的、被需要的英雄感。他们甚至开始讨论在一起生活,移居到彼此的城市;「蔷」甚至用好几百字的短文,想说服王巍移居。然而,几天后的一段对话,却像毫无预警的一阵狂风暴雨。
那是某天一大早,王巍一起床就传去:「想和妳生孩子」。蔷的响应速度和口吻都一如既往:「我也好想和你生孩子。」但接着她又幽幽地:「可是,你不是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吗?」王巍看着屏幕,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从没和蔷提过,自己只有一个在米兰念大学的儿子。正当王巍心里还在嘀咕,蔷又发来一段语音:「你知道吗?比起你现在的照片,我更喜欢你大学时候的那张穿着白衬衫的照片。」王巍的表情像是被突然冻结。大学?我根本没读过大学,也从没传过照片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