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說
我记得小时候牙痛,痛到像有人在里面用针戳,痛到连脸颊都肿起来,我会趴在沙发上哭,甚至哭着跟我妈求救,但她的反应总是两手一摊:「妳跟我哭也没用,我也不能帮妳痛。」
「可是好痛——」
「痛就去刷牙,或者去看医生,哭能止痛吗?」
对,道理。那是个从小就跟我讲道理的妈。她会听完我的抱怨,然后转身就拎起公文包去上班,只留下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。
那是五岁的我就学会的:哭,没有用。
那些从小就学会的教训,甚至随着我长大愈来愈深入我的系统。
朋友们都知道,我最讨厌看到那些动不动就梨花带雨、能眼泪汪汪的女生。有些时候,甚至连朋友都会说:「妳不觉得妳太冷血了吗?」
「冷血?!我只是...」我会挑起眉毛、提高音量。
「只是什么?」
我没说话。其实我想说,我忌妒她们。忌妒那些可以毫无顾忌哭出来的女人。
但这话说不出口。
「算了,」朋友会摇头,接着用戏谑的语气:「谁叫妳是强哥,自己从小连看个卡通都会哭,却看不惯那些用眼泪展示脆弱的人。」
等到我终于理解,手机上那些无止尽的「但被对方拒收。」代表自己被拉黑之后,我脑子里一方面像是听到我妈的声音在叫嚣着:「哭也没有用。」
但我就是控制不住。我趴在床上,哭得声嘶力竭,哭到几乎抽搐。好像这辈子积累的所有委屈、所有曾经必须独自承担的坚强,都得像决堤的洪水那样爆发溃堤。
我哭到连自己都差点认不出这个自己。
理性上,我知道我完全没理由这么做——那只是一个仅见过照片、直接聊过一次天的陌生网友。
但眼泪就是止不住。
那天下午,我走进书店,像个失魂的人在书架间游荡。
我的手指滑过一排排书脊,最后停在一本封面印着火焰图案的书上。
《双生火焰:灵魂双胞胎的觉醒之爱》
我把书抽出来,翻开第一页:
「和双生火焰的相聚,是一场和灵魂双胞胎相遇、分离、重聚的觉醒之爱。所谓双生火焰,就像同一个灵魂分裂成的灵魂双胞胎⋯⋯」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「⋯⋯透过不寻常、未经规划或意想不到的情况相遇⋯⋯」
这不就是⋯⋯
「⋯⋯没有道理、令人不知所措的爱⋯⋯」
我抱著书,在书店的角落蹲下来,又哭了。
那天晚上,我迫不及待地看完那本刚买回来的《双生火焰》后,给闺密小P打了电话。
「他封锁我了。」
「谁?」
「就...之前我说的那个网友。」
「网友?」小P笑了,「妳认识他多久?」
「快四个月。」
「然后你们没见过面对吧?」
「没有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「...那妳哭什么?」
「我就是...就是觉得心很痛」我吼出来,声音却在颤抖。
「林蔷?」
我挂了电话。
然后我继续哭到声嘶力竭。
隔天我去了小P家。
「妳看起来像被车撞。」小P开门,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。
「我知道。」我走进去,瘫在她沙发上。
「昨晚...妳真的哭了?」
我点头。
「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网友?」
「我也觉得自己疯了。」我看着天花板,「可是小P,我就是止不住。我哭到几乎抽搐,哭到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。」
小P坐到我旁边:「所以,妳...真的喜欢他?」
「不是喜欢。」我转头看她,「是爱。没来由的、没道理的爱。」
「可是妳只有两张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照片——」
「我知道!」我打断她,「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荒谬!可是那种感觉就是...就像...」
「就像什么?」
「就像美人鱼爱上第一眼见到的王子那样,」我闭上眼,「不因为长相、不因为才华、不因为任何可以衡量的什么。就是想爱、就是想在一起。」
小P沉默了很久:「林蔷,妳吓到我了。」
「我也吓到我自己。但是我看到一本书,我觉得他应该就是我的《双生火焰》。」
「那又是什么?」
「我的灵魂双胞胎。」我没理会小P不解的神情,只是自顾自地坚信这就是一切的答案。
「双生火焰?」小P翻着那本书,「妳该不会真的信这种东西?」
「我以前也从来没听过。」我搅拌着咖啡,「可是妳看这段——『同一个灵魂分裂成的灵魂双胞胎,会在人生旅程中共享同样的目标、渴望和功课』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我和他,背景很像。」我说,「我们都等于是单亲、从小搬来搬去、都是独生子女。」
「全世界单亲家庭的孩子多了去了。」
「可是那种感觉——」我抓住小P的手,「我从小就被教育要分清楚人我亲疏、是非黑白。我妈从三岁就教我认字、算数,要我凡事靠自己、靠知识。我一辈子都活得很清醒,很理性。」
「然后?」
「然后这个陌生人,却能让我毫无理由地感受爱。想去爱他。」我的声音越来越小,「小P,我们都五十几岁了。我以为自己什么都看透了。可是他...他让我看见太阳底下还有新鲜事。」
小P叹了口气:「可是他封锁妳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妳还——」
「所以才这么痛啊。」我笑了,眼泪却自顾自地掉下来,「就像...就像终于寻回失散多年的双胞胎,却被对方拒绝不肯相认。那种孤独,跟我习惯的孤独不一样。」
小P握住我的手:「林蔷,妳需要看心理医生。」
「也许吧。」我擦掉眼泪,「但我现在只想写信给他。」
「他应该看不到吧!他不是已经封锁妳了!」
「那又怎样?」我看着她,「我必须知道我尽全力了。至少我不会后悔。」
离开海岛前的那晚,小P来我住处帮忙打包行李。
「所以妳真的要去?」小P一如以往地总爱问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「嗯。」
「工作没着落、存款快见底,还赔掉妳妈的房子——」
「我知道,我很清楚。」我打断她。
「那妳还——」小P转身看我,「林蔷,周围所有人都觉得妳在逃避。」
「也许吧。」
「也许?」小P提高音量,「妳就这样?妳就不怕别人说妳任性、说妳失败?」
「我从小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。」我耸肩,「就像我每次换发型,每次都有人说好好的为什么一天到晚换。可是妳知道我怎么说吗?」
「怎么说?」
「脸已经固定是这个样了,发型还不换换,看着不腻吗?」
小P愣了几秒,突然笑出来:「妳这什么歪理。」
「不是歪理。」我认真地说,「小P,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别人不理解的选择。学珠宝设计却跑去杂志社当翻译、当编辑又去研究葡萄酒、当了葡萄酒专家又去学调香——」
「结果被说成每次都半途而废。」
「妳知道我那不是半途而废,」我摇头,「是持续进化。」
「那妳知道妳要什么吗?」
「我唯一确定的是——我不想后悔。」我说。
临走的那天,送我到机场的小P是红着眼眶跟我说:「记得报平安。」
「会的。」
「还有,如果在那边真的撑不下去——」
「我会回来。」我抱住她,「谢谢妳。」
「谢我什么?」
「谢谢妳一直听我胡说八道。」
小P笑了:「谁叫妳是我最疯的朋友。」
我拖着行李走向安检。
突然,小P在后面喊:「林蔷!」
我回头。
「那个网友,」小P大声说,「他不值得妳这样!」
我笑着挥手。
然后转身,没让她看到我又掉下来的眼泪。
临走的前一天晚上,我写下从岛上给「胡桃」的最后一封信。
可能是因为当时听到的塔罗占卜里说,「胡桃」也正处在人生的困境;所以我既想鼓励他,也想激励自己;又或者我只是迫切地不想被对方误会,想把心掏出来给他看。
「亲爱的尚寒,从这炎热潮湿的小岛,写最后一封信给你。你知道吗?几年前我花了三年写了一本书,整整重写了两遍,过程中每每被编辑批评到体无完肤。当时我感觉,自己就像是被念了紧箍咒的孙悟空。」
「但我看了一部攀登珠峰的纪录片才知道,原来那些登山队员在登顶之前,,必须先往上一点,再往回向下一点,如此几次往返,才能逐渐适应高山环境。」
「所以我也才明白,我也必须上一点、下多一点、再上一点,才能走出泥潭。」
「所以我现在要去大陆定居。对我来说,这并不是逃避,而是前进。」
「因为我认出你了,我感觉你可能是我人生中一把,不知道能拿来开启什么的重要钥匙」
「我爱你,不论你是不是我想象中的,失落的那一半的我自己。」
写完,我按下传送。
微信和交友软件,手机屏幕都显示:讯息传送失败。
但我不在乎。写完长信的我,其实在悲伤之外还隐隐感到莫名的欣喜。那是一种发现太阳底下还有新鲜事的新奇,让我在被拒绝的悲伤之外,还因为看见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,而感觉活力盎然。
我摊开手心,那条姻缘线还是深深的血色。
「我爱你。」我亲吻掌心,轻声像是在和自己说。
他說
江尚韩的脑子里,最近就像是一直在重复播着同一部老电影。
他总是想起不久前的生日。总是想着林蔷。
想着当天他们之间的那些对话,想着林蔷的那句:
「Take your time,我会在。」
我会在。这几个字像根刺,扎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。
他想起母亲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:「妈妈不能一直在了。」
但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女人会这么说?她凭什么这么确定?
他打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,拿出那张和小乖的合照。照片里两个人在烈日下的海滩,深情地彼此对望。
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」当年小乖也曾这样说过。
但她没有。
没有人会永远在。
江尚韩把照片放回抽屉,动作很轻,像在处理某件易碎的东西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盯着楼下的街道看了一会儿。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——每当情绪有松动的迹象,他就去做一件非常具体的事。倒一杯水。整理桌面。或者只是站在窗边,把视线落在某个移动的物体上,等那股涌动的感觉自己退潮。他不打它,也不压它,只是不给它空间。他的心理咨询师曾经说,这叫「搁置」。他当时没有回应,但心里想:不,这叫「管理」。搁置意味着还会回来处理。他不打算处理。
但那天他确实是因为这句话,才想跟林蔷坦白:
「你好,今天是我生日,准备给母亲扫墓。」
话才说完,他就对自己很满意——至少在又老了一岁这天,他做了点新的尝试。
他还记得那天墓园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。
就在江尚韩蹲在母亲墓前,擦拭着墓碑上灰尘的时候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「江尚韩,你的名字,没错吧?」
他记得当时自己完全愣住了。他在微信上只用了「胡桃」这个昵称,她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名?
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复,讯息又来了。
「生日快乐。希望这一年,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平静。」
平静。她怎么知道他想要平静?
「你在上海?」他问。
「对,在博物馆。」
接下来的一整天,林蔷不断传来照片——博物馆的展品、街角的咖啡馆、黄昏时的外滩。
每张照片都配着一句话:
「想和你一起逛博物馆。」
「我们会喜欢同样口味的咖啡吗?」
「这片天空,想和你一起看。」
但是隔天凌晨的对话,其实江尚韩只有断片的记忆。
他记得自己话说得比平常多。
记得林蔷的笑声很清脆。
记得她讲到兴起时会突然压低声音,像在说悄悄话。
他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躺在床上,听着她软乎乎的声音,睡意渐浓。
他也记得那晚自己睡得特别香。
但是隔天早上他醒来,却只觉得阳光刺眼。
林蔷一早传来的语音消息就让他心跳加速。
「早~据说我们两个会是镜像,所以我们很容易有共感,所以你现在也像我一样,觉得虚脱但又很充实吗?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聊、好多事想跟你说,所以如果你这几天晚上有空的话,我们可以再多聊聊吗?」
江尚韩的手开始冒汗。
他完全不记得昨晚聊了什么。
他很快地用谈公事的口吻录了段语音:「早。最好用交友软件给我留言,微信用得很少。」他其实知道自己心虚。
林蔷很快就回了音频:「哈哈,昨天晚上聊天的你,和今天早上一本正经的你,反差好大喔~」
清脆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。
接下来那几天,林蔷每晚都会发讯息来。
「想和你不只是两条并行线、想和你成为我们。」
「不知道为什么,我可以想象我们之间的许多美好。」
「想和你一起看这个世界。」
「见面的时候,要把头埋进你的胸膛,让你枕着我的腿。」
他能清楚地想象那个画面。
想象林蔷柔软的头发擦过他的下巴。
想象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。
想象自己枕着她的大腿,仰望她的脸庞。
「不行。」他突然站起来,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「不能这样。」
他感觉自己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。
「不行。千万不行。」他喃喃自语。
江尚韩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国外的那段戒断期。他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身心麻痹、灵魂彷佛被抽离。那段他得用酒精和药物麻痹自己的日子,他想起自己花了多久,才终于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,终于恢复清醒,学会控制感情。
所以他可以在家族的安排下结婚、生子,可以经历离婚、和女学生谈恋爱,因为那一切都在他觉得安全可控的范围。
他就像个能控制出水量的水龙头,用强大的自制力,严格控管所有的心绪和感情。
「我不能再失控一次。」他感觉必须做点什么。
但林蔷⋯⋯却隐约让他有不受控的感觉。尤其她还是个远在他方、年龄也比他大很多的女人。
更何况他现在拥有的——财富、名声、地位——都远胜当年。他不能再冒险投入一场无法控管风险的赌注。
就算再怎么动心,都不值得他躁进。
他在房间里站定,深吸一口气,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。这也是他的老习惯了。每逢重要决策,他不依赖直觉,而是依赖逻辑。他把林蔷这件事当成一道商业题来拆解:已知条件是什么,变量有哪些,最坏的情况会走到哪一步。他甚至拿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下几行字,像在写风险评估报告。写到一半,他停了下来。他看着那几行字,忽然觉得一阵恶心——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,而是因为他意识到,他正在对一个女人做尽职调查。他把备忘录删了。但他清楚,删掉的只是那几行字。那道题,他还是会继续解。
所以他意识到自己的慌乱,也正是这份慌乱,让他打开微信,找到林蔷的对话框,点了「加入黑名单」。连在交友软件上,他也封锁了林蔷。
但是每当夜深人静,林蔷依旧顽固地阴魂不散。
她那软软的、温柔的声音,总在他梦里。
梦中,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城市,手牵着手走在街上。
林蔷会转过头,笑着对他说:「你看,我说过我会在。」
江尚韩在梦里哭了。
「为什么?」他问。
「因为我认出你了呀,」她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,「因为你就是另一半的我自己。」
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躺在黑暗里,盯着天花板,任由那个梦的残影慢慢散去。他发现自己的眼角是湿的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动作平静,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然后他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,拿起放在枕边的书。他每天都这样——用阅读为一天开头,也用阅读为思绪收尾。书页翻动,他的眼睛在行与行之间移动,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他只是需要一个姿势。一个「我没事」的姿势。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极淡的蓝。江尚韩合上书,闭上眼睛。他想,他大概是没事的。他一直都没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