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院长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流伴随着压抑的沉闷感迎面而来,让孙睿几乎不能呼吸
厢房里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,映着老孙周身萦绕的淡淡金光——他此刻并未睡在床上,反倒背身立于床榻之上,双脚离地数寸,衣袍无风自动,周身散出的高温竟让周围的空气泛起扭曲的波纹。那挺拔的背影绷得笔直,周身隐隐透着一股佛性的庄严与桀骜。
“姜...姜院长,老孙他怎么了?”苏睿心头发慌,只觉得是自己太累产生了幻觉,眼前的老孙悬浮在空中,周身金光晃动,竟让他荒唐地想起了夜市里蹦迪的灯光,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。
姜院长没来得及解释,连忙抬手示意苏睿静声。
然后,只见老孙双手紧紧合十,指尖绷得发白,眉头拧成一团,眉心皱得贴合在一起,额角竟渗出金色汗珠,神色间满是隐忍与拉扯,似乎有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冲撞,即便他已经在努力克制但整个身体仍在微微发抖。
“咚!咚!咚!”
“咚!咚!咚!”
是心脏强烈的跳动声,似乎马上就要突破胸膛!
但是,两息以后,他紧绷的眉眼忽然松动,周身的金光渐渐柔和,脸上掠过一丝怅然,嘴唇微动,声音沙哑而微弱:“师、师傅……弟子知错了……”
话音刚落,屋内骤然无风自起,原本柔和的金光突然变得凌厉,凝滞的空气瞬间沉如千斤,一股无形的威压猛地笼罩整个房间,直直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那威压里,没有初来的庄严,只有桀骜不驯的戾气与睥睨天下的狂傲!
苏睿站在姜院长身后,感觉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,呼吸瞬间急促而困难,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,幸亏姜院长及时察觉,伸手一把扶住他,才让他勉强稳住身形。
抬起头,苏睿仿佛看到无数身着铠甲的仙人立于眼前,刀光剑影,喊声震天,而老孙立于云端,手拿一根棒子,眼神凌厉,气势磅礴,有那么一刻让他想到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,里面同样姓孙的大神。
这股窒息般的威压持续了不过几秒,便骤然消散,凌厉的金光也随之褪去,仿佛之前的惊天动地从来没发生过。
老孙的身体猛地一软,双脚重重落下,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,随即倒回床上,原本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,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。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,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,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幻象中。他嘴唇微动,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,语气里满是无尽的牵挂与温柔:“孩儿们……你们还好吗…………”
苏睿跟在姜院长身后,看到老孙平静下来,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。
“姜院长,要不要打120?”
“咳咳,应该不用,这是老毛病了,咱们都习惯了。“
“您、您确定吗?他刚才那样……看着好吓人。”
“嗯,确定。老孙心脏本就不好,夜里总爱梦游,还总被过去的事儿缠着想不开,每次发作都这样”
话音刚落,两道身影快步赶来,打头的虽已年迈,但身姿挺拔如松,浑浊的眼珠子带着一股凛然正气-----是平日里总有小黑狗陪伴的老头;另一人紧跟其后,头发花白如月华,气质淡然温婉,肌肤虽不及年轻时莹润,却透着一股从容雅致的气质
院长连忙迎上前,又转头看向一旁依旧手足无措的苏睿,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安抚:“小苏,真是难为你了,第一天上班就碰到这种事。本来想让你自己熟悉一下的,这是老杨,你喊杨叔就行了。这位是小常,你就喊常姨吧”
老杨点点头示意,一边安抚着小黑。
常姨似乎不喜说话,没搭理姜院长,她缓步走到床边,神色清冷,话不多言,只微微俯身,纤细却带着岁月痕迹的指尖轻轻搭在老孙的腕脉上,指尖微顿,秀眉便缓缓蹙起。片刻后,她收回手,语气平淡:“心脉郁结,气血瘀堵,是旧疾犯了,需立刻用药,不能等。”顿了顿,她补充道,语气依旧清冷:“我虽通药理,但我们几个中,论医术,还得去喊那位。”
姜院长闻言,先是抬手探了探老孙的脉搏,感受着那微弱又紊乱的跳动,随即缓缓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无奈与不忍:“算了,这么晚了,不忍叨扰她。这也是老孙的老毛病了,咱们都清楚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老杨和常姨道:“再说,你们现在的身体.....也不似以前,有些药也不适用。我这就回我房间,取几粒俗世的速效救心丸先稳住他的情况。”
姜院长不再多言,脚步匆匆地走出厢房,房门轻轻合上,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厢房内,老孙闭目躺在床上,呼吸微弱。
房间里只剩苏睿、老杨和常姨三人,气氛凝滞尴尬。
十分钟过去了,还没见到姜院长他人。
苏睿实在熬不住这份死寂,鼓足勇气,声音细细的,带着几分试探:“杨叔?”
“嗯?”声音低沉,没有多余情绪,连眼神都未分给苏睿半分。
苏睿咬了咬下唇,硬着头皮继续找话题:“杨叔,您……要不要喝点水?”
老杨没动,淡淡吐出三个字:“我不渴。”
他愣了愣,又壮着胆子想对常姨说同样的话,可刚要开口,就见常姨径直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,缓缓走到窗台边倚着,身姿淡然,分明是不愿被打扰的模样。苏睿到了嘴边的话,瞬间语塞,手足无措间,
慌忙间他瞥见一旁的小黑,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墙角,脑袋搭在前爪上,一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,一边时不时用耳朵扇动着,驱赶身边嗡嗡作响的蚊子,模样憨态可掬。
苏睿慌忙转头,语气都变得有些牵强:“那……小黑,你渴吗?”
小黑开心地凑过来,摇着尾巴,对着苏睿轻轻汪了三声,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裤腿。
苏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心想小黑的回应,都比老杨和常姨多。
这份尴尬刚漫到极致,房门就被轻轻推开,姜院长快步走了进来,脸色凝重,双手空空如也,沉声道:“坏了,我房间的救心丸找不到了,我记得明明是前几天才买的。”
话音刚落,原本闭目蜷缩在床上的老孙,忽然浑身微微颤抖起来,呼吸愈发急促微弱,胸口起伏也变得紊乱,显然是旧疾又要发作。
常姨回头瞥了一眼,清冷的眉眼微微蹙起,连脉都没再搭,直接开口:“时不等人,没有药,他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!”
“那个时候?!”姜院长和老杨同时心头一震。
姜院长来回踱步道:“咱们现在都是凡人之躯,院里仅剩的那些药材,对我们而言不亚于砒霜剧毒。往日里,也只能靠这俗世的救心丸,才能暂时稳住老孙的情况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可你们也知道,我们现在身不由己,这方寸之地,我们根本走不出去。”
老杨和常姨皆沉默不语,显得无能为力。
苏睿站在一旁,悄悄听着几人的对话,心里有些慌乱,没听懂他们话里的深层意思,只隐约听清了“救急”“撑不到”“走不出去”这些字眼。他看着屋里面色痛苦的老孙,又望向老杨、常姨和姜院长——三人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,发丝泛白、步履微缓,眼下又是三更半夜,山里路暗难行,他们是不便出去、也不愿出去,在苏睿看来再正常不过。
他咬了咬下唇,心里悄悄有了主意,没多想其中缘由,只想着不能在他第一天上班就看到老孙出事,于是试探着小声开口:“要不,我去买药吧?”
苏睿的话音刚落,老杨便皱起眉头,往前迈了半步,正要开口劝他别插手这趟麻烦,姜院长却及时伸手拦住了他,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。随后,姜院长转过身,目光落在苏睿脸上,仔细打量着他的面相,手指微掐,缓缓开口问道:“小苏,你当真要下山帮老孙买药?如今已过子时,夜里山路难行,可得想清楚。”
苏睿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姜院长会这般郑重地追问,一时没反应过来,直愣愣地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纯直白:“对啊院长,不就买个药吗?邺城千年繁华,山下肯定有24小时营业的药店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拍了拍胸脯,眼底满是笃定,压根没琢磨姜院长话里的深意。
姜院长闻言,低头沉吟片刻,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腹,低声念了一句:“也许,这就是缘分吧。”话音落下,他抬眼看向苏睿仔细叮嘱道:“你沿着后山的山路下山,切记慢些走,夜里山路湿滑,千万注意安全,别急于求成,买到药平安回来就好。至于药品,买常用的速效救心丸即可。”
老杨见状,知道姜院长已然拿定主意,便不再劝阻,微微抬唇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。原本窝在苏睿脚边的小黑立刻会意,身子一抖,敏捷地站立起来,神气十足地摇着尾巴,望向苏睿。
老杨看着苏睿,语气沉稳地吩咐:“小黑跟我在这院里生活了数年,熟悉每一条山路,你跟着它走就行。”
刚出院子,夏夜的山风似乎又变得燥热起来,吹在脸上带着几分黏腻,耳边还传来此起彼伏的蝉鸣。身后隐约传来常姨清冷的声音:“注意安全。”那声音极淡,被山风一吹便消散无踪,苏睿愣了愣,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,也没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
他此刻已经是毫无困意,心里胡乱想着:院里的老人家个个气质不凡,怎会被家人送到这高山养老院?又想起自己的父母,暗暗打定主意日后必好好待他们,转而念及老孙的安危,脚步更急了。
他一门心思扑在买药上,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异样——夜光下的小黑虽与夜色相融,却能让他精准锁定;道路两旁的树叶飞速后退,却诡异得没有半点声响。转瞬之间,平日里要爬近一上午的赭麓山便被甩在身后,前方盈盈城光浮现,山下居家的暖光愈发清晰,他已然到了下山口。
苏睿脚下不停,跟着小黑往山脚走。
不多时,赭麓山脚的高大门头便出现在眼前,门头灯牌熄灭,昏暗无光,保安亭里的保安正吹着风扇、呼呼大睡,丝毫未觉外面的动静。白日的游客早已散去,道闸留着一道窄缝,该是给山里工作人员留的通道。小黑压低身子,带着苏睿一闪而过,稳稳到了大街上。
夏夜的晚风带着夜宵的香气扑面而来,烤串、冰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,格外诱人。
赭麓山紧邻邺城大学,深夜的校园周边依旧热闹,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有的手里提着打包的夜宵,说说笑笑间驱散了深夜的静谧。小黑不敢耽搁,带着苏睿一路飞奔,转过一个路口,灯火通明的“邺城大药房”便映入眼帘,药房旁的夜宵摊正冒着热气,与药房的灯光交相辉映,显然是24小时营业,正是他要找的地方。
苏睿一气喘吁吁地推开药房的玻璃门。
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,连忙急声说道:“您好,我要买药。”
药房内灯火通明,货架上的药品摆放整齐,收银台后的人被一本厚厚的小说挡着,封面上“如何熬过夜班困扰”几个字格外显眼。
片刻后,书后传来一道俏丽又慵懒的声音:“帅哥要买什么药,避孕药还是地黄丸啊?”
苏睿面庞瞬间通红,又急又窘,连忙摆手:“不是这些,我买别的药,麻烦快点。”
少女笑着放下手里的大厚小说,从书本后面缓缓探出头来——先露出一头红绿相间的挑染头发,发丝蓬松柔软,在药房的灯光下格外惹眼。紧接着,一双明眸亮闪闪的,眼睫毛刷的老高,眼底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诘,小巧的鼻子下面,嘴巴鼓鼓囊囊地嚼着口香糖,腮帮子一鼓一收,模样俏皮又随性,顶多比苏睿大个一两岁,只是这一身不良少女的装扮配上身上的白大褂确实有点不合时宜。
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,个子不高不矮,模样不帅不丑,眉眼干净,唇边还带着一圈淡淡的绒毛,看着最多十七八岁,透着一股未涉深世的青涩。
她腮帮微动,随口吐了个小泡泡,波的一声炸了之后,重新卷回嘴里嚼了起来。
“那你要买啥子药?”
“我买救心丸,速效救心丸。”苏睿语速稍快,语气里满是急切,“麻烦你快点,我那边有人急着用药,耽误不得。”
“救心丸啊?”不良少女挑了挑眉,嘴里的泡泡糖顿了顿,语气变得正经起来:“那是处方药,得有医生开的处方才能买,我不能随便卖你,出了问题担不起责任。”语气平淡却透着认真。
“处方药?还要处方?”苏睿愣了一下,瞬间慌了神,脚边的小黑也跟着急了,对着收银台轻轻汪了几声,声音有点大:“可那边的人真的很危险,来不及找医生开处方了,这可怎么办?”
“而且这么晚,我找谁来开处方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