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的嚷嚷声刚歇,姜院长便走上前,语气温和地打圆场:“老孙,别逗这小伙子了,这赭麓山的路多陡你最清楚,他一路爬上来早累坏了,天色也不早了,先吃口热饭,下棋的事明天再陪你好好较量。”他朝老孙递了个眼神,后者虽不甘心地“哼”了一声,却也没再纠缠,只是狠狠瞪了苏睿一眼,活像个闹脾气的孩童。
苏睿挠了挠头,抬眼望向天边的晚霞,橘红的光揉进黛色的山影里,心里暗自嘀咕:竟不知不觉走了这么久,天都快黑透了。
后院的四方桌摆着简单的饭菜,几样家常小菜配着温热的杂粮粥,袅袅热气裹着淡淡的烟火气,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飘着。
苏睿缩在角落,低头扒着饭,眼角余光里,老人们各守一方:老孙坐得笔直,筷子频频往花生米碟子里伸,动作急冲冲的;养狗的老头靠在墙边,脚边卧着小黑,偶尔抬手顺顺狗毛,神色淡然;拽洋文的老头端着碗,吃饭动作慢条斯理,时不时抬眼瞥老孙一眼,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;其他人或沉默扒饭,或低声低语,氛围不算热络,却透着几分安稳,偏生衬得苏睿愈发疏离,像个融不进这方天地的过客。
饭毕,苏睿谢过姜院长,攥着钥匙回到自己的房间。推开门,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他心里暗忖:这山里的夜可真凉,倒省了开空调的功夫。
房间陈设极简,只有床、桌、椅,墙角的绿萝蔫巴巴的,叶片上蒙着层薄灰,像是许久没被照料。他把行李往床头一扔,坐在桌前,窗外夜色渐浓,山风穿过窗棂钻进来,带着草木的湿凉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。
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不是电话也不是信息,只是电量不足的微弱提示,像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苏睿下意识摸出手机,按亮屏幕。冷白的光骤然亮起,刺得他眯了眯眼,也照亮了通讯录顶端“爸妈”两个字,黑体字加粗,醒目得有些刺眼。他指尖轻轻滑动,没敢碰通话键,反倒点开了朋友圈——或许是想找点别的东西,冲淡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。
屏幕往下翻,高中三年的伙伴们的动态密密麻麻:有人定位在海边,配着浪花与笑脸,文案写着“毕业旅行第一站,奔赴山海”;有人晒出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背景是陌生的城市街景;还有人组队爬山,照片里满是肆意的欢笑,青春的鲜活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。看着那些画面,苏睿心里愈发空落落的,指尖机械地往下滑,直到一张照片突然闯入视野,他猛地顿住,拇指悬在半空,再也动不了。
照片里,清丽的女孩站在邺城大学的校门前,扎着高高的马尾,眉眼弯弯,眼里盛着光,配文简简单单:“邺城大学,我来啦。”背景是古朴大气的校门匾额,藏着百年学府的厚重。
是张萌萌,他高中同班三年,默默暗恋了三年的女孩。
苏睿盯着照片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亮了眼底的错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。
她也在邺城。
他当然知道,他怎会不知道。高考结束后,他偷偷打听了无数次,得知她考上了邺城大学的那一刻,心里便埋下了奔赴这座城市的种子。
高考失利的遗憾、离家的孤勇、对未来的迷茫,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具象的落点——他来邺城,逃避复读是真,想离她近一点,也是藏在心底最真切的念头。
指尖悬停的瞬间,过往的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上来——查分那天,空调的冷风再足,也吹不散屏幕上那串刺眼的数字,堪堪够上大专的分数,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他所有的期待。他盯着分数愣了半晌,只憋出一句:“我不上了。”
耳边是父母压抑的沉默,母亲红了的眼眶,父亲重重的叹息,还有那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“再复读一年”;离家那天,天还没亮,母亲悄悄往他背包里塞了一沓现金,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,反复叮嘱“照顾好自己,吃好点”,声音哽咽;父亲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,最后只沉沉说了句“不行就回来,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”,眼底的失望与担忧,像针一样,一下下扎在他心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指尖用力按灭屏幕,将手机胡乱扔回口袋,像是想甩掉那些沉甸甸的情绪。
“我可以的。”他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呢喃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。既然来了邺城,既然离她这么近,就该好好拼一次,等做出点模样,再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,不辜负自己的选择,也不辜负父母的牵挂。
起身推开窗户,山风夹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,吹散了些许沉闷。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勾勒出家具的冷硬轮廓,愈发显得清冷。他靠着窗台站了许久,心里乱糟糟的,既有对未来的茫然,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,像被这夜色裹住,却又隐隐透着一点微光。
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怎么也睡不着。窗外虫鸣此起彼伏,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,安静到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慌。他索性起身,披上外套,轻轻带上门,走到院子里。
夜里的风更凉了,吹在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抬头望去,天空格外澄澈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,亮得惊人,比城市里能看到的清晰太多,仿佛伸手就能触到,却又遥远得让人觉得有些绝望。
他痴痴的看着天空的繁星,内心自问是有多久没抬起头看星星了。
摇了摇头,苏睿沿着院子里的石板路慢慢走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敲碎了夜的沉寂,又很快被无边的夜色吞噬。
走到正屋附近时,他瞥见一间厢房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映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柔和的光斑,像是黑夜里的一点萤火。他犹豫了一下,想起姜院长白天温和的模样,鬼使神差地走上前,轻轻敲了敲门,声音轻得几乎像风:“院长?”
“是小苏啊。”姜院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温和又带着几分熟稔,像山涧淌过青石的清泉,轻轻漫过心头的烦躁与不安,“进来吧。”
苏睿推开门,看到姜院长正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书,桌上搁着一杯温热的茶水,氤氲的细烟慢悠悠飘着,在灯光下绕了个圈。姜院长抬眼看向他时,目光在他脸上轻轻顿了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——他瞧得懂些面相,这孩子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倔强,却藏着离家的仓促,颧骨微露,眼下带青,分明是背着家人孤身出来,心里还憋着股没处撒的劲儿,只是这些,他自然不会点破。
房间里的陈设和他的屋子差不离,只是多了几盆养得极好的绿植,叶片翠绿欲滴,衬得满室都添了几分生气,驱散了夜的清冷。
“院长,这么晚了,您还没歇着?”苏睿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,指尖微微发紧,总觉得这深夜的贸然打扰,终究是唐突了。
姜院长合上书放在桌边,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语气依旧温温的:“人老了,觉就浅了,躺也躺不住,不如翻两页书。坐吧。我听着你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了,是夜里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?”
苏睿点点头,拘谨地拉过椅子坐下,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,指尖却不自觉地相互绞着,心里的话堵了一肚子,嘴皮子动了动,竟半天没挤出一句,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。
姜院长拿起茶壶,给空杯里斟了半杯温热的茶水,推到他面前,杯沿的温度透过瓷面传过来,暖了苏睿的指尖。他目光落在苏睿低垂的眉眼上,语气平淡,却藏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温和,话里留着分寸:“我瞧你晚饭时就心不在焉的,眉眼间都压着愁,面相里带着股孤身在外的漂泊气,夜里又一个人在院子里晃,定是心里藏着事,搁在那解不开吧?”
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,一股暖意从心口慢慢散开,淌遍四肢百骸,驱散了身上的凉意,也悄悄卸下了苏睿心底裹了许久的防备。他愣了一下,莫名觉得姜院长像是看穿了什么,却又不敢深想,沉默了片刻后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目光落在杯底沉浮的茶叶上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第一次离家里这么远,到了个陌生地方,心里有点不踏实。”
那些高考失利的窘迫、父母苦劝复读的无奈、背着家人离家的忐忑、看到张萌萌朋友圈的酸涩,全都像沉在心底的石头,重得他不敢轻易提起,只能捡着最浅的话讲。
姜院长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,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,没有再追问戳破,只是缓缓开口,声音像长辈的轻声叮嘱,句句都熨帖在苏睿心上:“年轻人嘛,初出远门,孤身在外,心里慌、心里迷茫,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这赭麓山看着偏,却藏着不少安稳,这座邺城看着大,也容得下所有的手足无措。不用急,慢慢走,慢慢适应,日子总会顺过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语气愈发诚恳:“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瞒着家人来的这里,既然来了,就先安心住着。院里的这些老家伙,看着性子各有各的古怪,说话做事也没个准头,但心眼都是实的,没什么坏心思。你只管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,用心待人,就够了。不用想太多,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,心里的结,也总要慢慢解。”
苏睿抬头看向姜院长,对方的眼神温和而沉稳,像深夜里悬在天幕的星,清清明明,透着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。他像是能看透自己所有的不安、掩饰与离家的秘密,却从不多说,只是点到即止,给足了自己体面与台阶。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突然有了出口,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,他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却比刚才敞亮了许多:“谢谢院长,我听您的。”
“谢什么,不过是几句闲话。”姜院长摆了摆手,重新拿起桌上的书,却没有翻开,只是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,语气轻柔得像风,“睡不着就多坐会儿,喝口热茶,看看窗外的星星。山里的星星,比城里的亮,也比城里的静,多看一会儿,心里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,就慢慢沉下去了。人静下来,才能想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。”
房间里静悄悄的,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有茶水的微香和窗外的风声,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。他端着茶杯,慢慢喝着,心里的迷茫像是被这夜风吹散了些,连带着离家的忐忑也淡了几分,只剩下星夜的静谧与微凉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,悄悄在心底扎了根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犬吠声突然划破了夜空的宁静——是小黑的声音,尖锐而急切,带着明显的慌乱,在院子里来回回荡,像一根针,狠狠刺破了星夜的平和。
姜院长脸色微变,站起身,语气里多了点急切:“怕是出事了。”
苏睿也跟着站起来,心里一紧,来不及多想,便跟着姜院长快步冲出房间。院子里,小黑正围着老孙的屋子疯狂狂吠,用脑袋不停撞着房门,尾巴紧紧夹在腿间,眼神里满是焦灼,叫声撕心裂肺。几位老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狗叫声惊醒,纷纷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,脸上都带着几分仓促与不安。
“是老孙的房间!”姜院长快步跑过去,伸手用力推开房门,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冲散了星夜的清冷与静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