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归途

第五章归途

走出大山用了整整一天。

秦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。两条腿机械地迈动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偶尔闪过的画面——那些刻痕,那张面具,那座坍塌的祭坛。

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山谷,跨过几条溪流,最后终于在黄昏时分看见了公路。

老胡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皱起眉头:“没信号。”

“再往前走一段。”教授的声音虚弱,他走了一路,伤口又渗出血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
他们沿着公路走了大概两公里,终于看见一个路牌——距离最近的镇子还有十五公里。

“等着。”老胡说,“我去找车。”

他一个人往前走了,剩下四个人坐在路边,谁也没有力气说话。

秦风靠着一棵树,闭上眼睛。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,那些刻痕,那个“天帝之子”,那块巨大的玉石。它们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,怎么也抹不掉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秦风睁开眼,看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,老胡从驾驶座探出头来:“上车。”

他们爬上车,瘫在座位上。车是老胡从一个老乡手里买的,花了五千块,现金。车况很差,发动机轰鸣,座椅破旧,但能跑,能把他们带出去。

“去哪儿?”老胡问。

教授睁开眼睛,说:“西安。我有地方。”

车沿着山路颠簸前行。窗外,夜色越来越浓,群山渐渐隐没在黑暗里。秦风看着那些消失的山影,忽然想起郑有根站在木屋前挥手的样子。那个老人,一个人守着那座山,守着那个秘密,守了四十年。

他转过头,看见林婉靠在车窗上,已经睡着了。她的脸上还有泪痕,眉头紧锁,像是在做噩梦。

小七也睡了,蜷缩在后座上,像一只疲惫的猫。

只有教授还睁着眼,盯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秦风想问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太累了,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
车继续往前开,开向那个灯火通明的世界。

到西安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
教授指挥着老胡把车开进一个老旧的小区,停在一栋六层楼下。他下车,掏出钥匙,打开一楼的防盗门。

“上来吧。”他说。

他们跟着他爬上三楼,进了一个两居室的房子。房子不大,装修也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,塞满了各种考古、历史、文物方面的书。书架上还放着一些瓶瓶罐罐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。

“坐。”教授说,然后自己进了卧室,翻出一个医药箱,开始处理伤口。

林婉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纱布:“我来。”

教授看了她一眼,没有拒绝。

秦风坐在沙发上,打量着这个房间。这就是教授的家?就住在这种地方?

老胡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低声说:“他就这样,不讲究。钱都花在找东西上了。”

教授听见了,没说话,只是苦笑。

林婉给他包扎好伤口,坐回沙发上。小七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教授开口了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
没人回答。

“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教授继续说,“方诚是他们的重要人物,他死了,上面肯定要查。我们四个,加上老胡,都在他们的名单上。”

林婉看着他:“你怕了?”

教授摇头:“不是怕。是提醒。接下来,我们得小心。”

秦风问:“那些照片怎么办?”

教授沉默了几秒,说:“留着。但不能现在公开。公开了,会引来更大的麻烦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公开?”

“等。等我们找到更多证据,等我们搞清楚所有真相。”教授看着他,“你以为那座祭坛就是全部?不。那只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天书,还在更深的地方。”

秦风心里一震:“你是说,还有没找到的?”

教授点头:“金册只是碎片。完整的天书,应该记载了更多东西。那座祭坛里刻的,只是提要。真正的正文,在别的地方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,翻到某一页,递给秦风。

那是一本关于甲骨文的专著,翻开的这一页上,印着一片甲骨的照片。上面刻着几个字,和他们在祭坛上看见的很像。

“这是殷墟出土的甲骨,”教授说,“一九三六年发现的。当时考古学家就很疑惑,这几个字的意思,和上下文完全对不上。后来有人提出,这可能是更古老文字的残留,被商人继承下来了。”

他指着那几个字:“你看,这几个字的意思,是‘来自西方’。在商朝的语境里,‘西方’不是指陕西,而是更远的地方,昆仑以西。”

秦风盯着那几个字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“所以,商朝人知道他们是从西边来的?”他问。

教授点头:“不止商朝。周朝也有类似记载。《穆天子传》里,周穆王西巡,到昆仑山见西王母。以前都以为是神话,但如果,那不是神话呢?”

林婉在旁边听着,忽然问:“你找了二十年,就是为了证明这个?”

教授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:“不是为了证明。是为了找到。找到那个源头,找到我们真正的根。”

他坐回沙发上,揉了揉眉心,声音忽然变得疲惫:“我累了。今天先休息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

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
剩下三个人坐在客厅里,谁也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老胡也站起来,说:“我守夜。你们睡。”

秦风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第二天醒来,已经是中午。

秦风睁开眼,看见小七正蹲在窗边,拿着望远镜往楼下看。他走过去,问:“怎么了?”

小七头也不回:“有辆车,在楼下停了一上午了。”

秦风心里一紧,凑过去看。楼下确实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。车停的位置很刁,正好能看见单元门,又不会太显眼。

小七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小区的车。我看了,这小区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,没这种车。”

老胡走过来,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,脸色沉下来:“那个车牌,我见过。”

房间里一下子紧张起来。秦风转头看教授,教授正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扇门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他们怎么找到的?”林婉问。

教授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既然找到了,就得走。”

“从哪儿走?”

教授站起身,走到卧室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一道消防梯,通向后巷。

“老胡,你先下去,看看后巷有没有人。”他说。

老胡点点头,翻窗出去,顺着消防梯往下爬。过了几分钟,他回来了,说:“没人。后巷空着。”

“走。”教授说。

他们拿起东西,一个一个翻窗出去。秦风最后一个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,那满墙的书,那些瓶瓶罐罐,忽然有些感慨。这就是教授生活的地方,住了不知道多少年,现在要抛弃了。

他翻出窗户,顺着消防梯往下爬。爬到一半,突然听见前门传来一阵巨响——有人在撞门。

他加快了速度,几秒钟后跳进后巷。老胡在前面招手,他们跟着他钻进一条狭窄的胡同,七拐八绕,最后从另一个小区穿出去,站在一条大街上。

街上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他们。

教授站在路边,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他们挤进去,车开动了,消失在车流里。

“现在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
教授看了他一眼,报了一个地名:“火车站。”

火车上,他们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秦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心里一片茫然。他们现在是什么?逃犯?受害者?还是追寻真相的人?

林婉坐在他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她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,里面是父亲写给郑有根的信。她一封一封地看,从最早的那封看到最近的那封,每一封都看得很仔细。

秦风侧过头,看见她眼眶又红了。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火车开了一个多小时,林婉突然抬起头,说:“他早就知道了。”

秦风一愣:“知道什么?”

林婉把一封信递给他。那是陈明远写于十年前的信,信里有一段话:

“有根兄,这些年我一直在想,那个祭坛里的东西,到底该不该公开。每次想公开,就会有人来找我,说些奇怪的话。他们让我别多管闲事,说有些真相,知道了也没用。我知道他们是怕,怕历史被改写,怕人们怀疑一切。但我想,如果历史是假的,为什么不能改?如果真相很可怕,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?我不知道答案。也许,到我死的那天,也想不明白。”

秦风读完,沉默了。

林婉看着他,说:“他一直知道有人盯着他。他一直在犹豫。但他最后,还是选择了让我们知道。”

她指着最后一封信,就是去年十月的那封:“他让郑大叔带我们去那个山洞,说明他早就决定了。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,所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”

秦风点点头。他现在终于明白,陈明远最后那个电话,不是求救,而是托付。他把那本书,把那个秘密,都托付给了他们。

教授坐在对面,忽然开口:“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。”

林婉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真正的勇敢,”教授继续说,“不是不怕死,是怕死,但还是去做该做的事。”

他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
火车继续往前开,穿过平原,穿过山丘,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。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

秦风看着那些风景,忽然想起那个祭坛里刻的一句话:

“吾等来自远方,终将归于远方。”

他们来自哪里?又将归于何处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的人生已经不一样了。他不再是那个普通的考古研究生,而是一个知道秘密的人,一个背负着真相的人。

火车开向远方,开向未知。

他们在郑州下了车。

教授说,他要去找一个人,一个能帮他们的人。他不肯说那个人是谁,只说见了就知道。

他们跟着他,七拐八绕,最后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。这里比西安那个小区还要破旧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

教授爬上五楼,敲响了一扇门。

门开了,一个老头出现在门口。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。他看见教授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小何,你怎么来了?”

教授点点头:“李老师,有事找您。”

老头让开身:“进来吧。”

他们进去,发现屋里全是书。书架、桌子上、椅子上、地上,到处都是书。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。

老头收拾了一下沙发,让他们坐下,然后去倒茶。

秦风打量着这个房间,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。照片是黑白的,已经泛黄,上面是一群年轻人,站在一个考古工地边上。中间的那个人,三十岁左右,戴着眼镜,笑得很灿烂。

他凑近看,愣住了——那个人,是年轻时的陈明远。

老头端着茶走过来,看见他的目光,说:“那是我和明远,还有几个同学,一九七五年在殷墟拍的。”

秦风看着他:“您是……”

老头笑了笑:“我叫李长庚,以前是北大考古系的教授。明远是我的学生。”

教授在旁边说:“李老师是我最尊敬的人。他在考古界干了一辈子,后来提前退休,回了老家。”

李长庚摆摆手:“什么退休,是待不下去了。那些年,我得罪的人太多,不走不行。”

他坐下来,看着教授,问:“说吧,什么事?”

教授看了秦风一眼,秦风会意,从怀里掏出手机,调出那些照片,递给李长庚。

李长庚接过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看着看着,他的脸色变了,手开始发抖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是在哪里拍的?”

教授说:“秦岭。一座祭坛。明远发现的。”

李长庚盯着那些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
“他找到了。”他喃喃说,“他真的找到了。”

他看着教授,问:“明远呢?他怎么不来?”

教授沉默了几秒,说:“他死了。上个月。”

李长庚的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桌子才站稳。他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,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
“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

“有人追他。”教授说,“追那本书,追这些秘密。”

李长庚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一样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秦风,又看看林婉,问:“你们是?”

林婉说:“我是他女儿。”

李长庚愣了一下,然后仔细端详着她的脸,点了点头:“像,真像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一个书架前,从最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递给林婉:“这是你爸当年写给我的信。还有他的一些笔记。我一直留着,想着总有一天要用上。”

林婉接过笔记本,翻开。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还画着图。她看见父亲的笔迹,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。

李长庚坐回椅子上,慢慢说:“明远是我最好的学生。一九七八年,他跟我说,他要去找一个东西。我问是什么,他说是华夏文明的根。我说这东西太难找,几千年都没人找到。他说,正因为没人找到,才要找。”

他看着窗外,眼神变得悠远:“后来他真找到了,就是那个祭坛。他写信告诉我,说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,但不能公开,公开了会惹麻烦。他问我怎么办。我说,等。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秦风他们:“现在,时机到了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们住在李长庚家里。

老头一个人住,老伴去世好几年了,子女都在外地,平时就靠这些书打发时间。他很高兴有人来,做了一桌子菜,还开了一瓶老酒。

吃饭的时候,他讲了很多过去的事。讲当年在北大教书,讲带着学生下工地,讲那些年考古界的风风雨雨。讲到陈明远的时候,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
“那孩子,太倔了。”他说,“别人不敢做的事,他敢。别人不敢说的话,他说。我就知道他早晚要出事,但没想到,真的出了。”

林婉听着,眼泪一直没干过。

吃完饭,秦风和老胡在阳台上抽烟。远处,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,把这个夜晚点缀得有些温暖。

老胡吸了一口烟,说: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
秦风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老胡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后悔吗?下那个墓?”

秦风想了想,说:“不后悔。虽然差点死在里面,但不后悔。”

老胡笑了笑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教授也出来了,站在他们旁边。他看着远处的灯火,说:“明天我走。”

秦风一愣:“去哪儿?”

“BJ。”教授说,“找一些朋友,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。然后,找个合适的方式公开。”

他看着秦风,问:“你们呢?”

秦风想了想,说:“我回学校。把论文写完。然后……等着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需要我的时候。”秦风说,“这些东西,只是一个开始,对吧?”

教授看着他,笑了:“对,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
他们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灯火,谁也没再说话。

屋里,林婉还在看那些信,看那些笔记。她要把父亲的一生,一点一点看进心里。

小七已经睡着了,蜷缩在沙发上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
李长庚坐在书桌前,戴着他的老花镜,在灯下一张一张看着那些照片。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表情——既悲伤,又欣慰。

这一夜,每个人都有心事。

第二天一早,教授走了。

他走的时候,秦风还在睡觉。等醒来的时候,只看见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:

“我去BJ了。这些照片我拷了一份。你们留着原件。保重。有缘再见。——何”

秦风拿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
林婉走过来,问:“他走了?”

秦风点头。

林婉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外面,阳光正好,是个晴天。

李长庚从厨房出来,端着早饭,说:“走了也好。他这个人,闲不住,总要找点事做。”

他们坐下吃早饭。李长庚忽然说:“你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
秦风和林婉对视一眼,然后说:“我回学校。她……还不知道。”

林婉说:“我也去BJ。我想去找他,和他一起整理那些东西。”

李长庚点点头:“也好。你们年轻人,该干点正事。”

吃完饭,他们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李长庚送到门口,忽然拉住林婉的手,说:“你爸是个好人。他做的事,值。”

林婉点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。

她给李长庚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下楼。秦风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李长庚站在门口,瘦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独。

他们走出小区,站在路边等车。

秦风忽然问:“你真的要去BJ?”

林婉点头:“嗯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们还能再见吗?”

林婉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会吧。那些东西,你也参与了。以后肯定还要找你。”

秦风点点头。

车来了。林婉上了车,摇下车窗,看着他:“保重。”

“保重。”

车开走了,消失在车流里。

秦风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
他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,也不知道那时候会发生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们都不会忘记这段经历,不会忘记那座山,那个祭坛,那些刻痕。

他转身,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暖的。

他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那个祭坛里刻的最后一句话:

“后世来者,若见此文,当知华夏之根,远在昆仑。”

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
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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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五章完)

章末注释

本章是过渡章节,主要处理人物关系和后续发展的铺垫。李长庚为虚构人物,其背景设定参考了老一辈考古学者的经历。关于夏商周起源的讨论,在学术界确有不同观点,但本书中的描写纯属虚构,请勿与真实历史混淆。

下一章预告:秦风回到学校后,发现有人正在调查他。与此同时,林婉在BJ有了新的发现。阴影,依然笼罩着他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