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秦风回到学校已经是三天后。
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,存进一个加密的U盘,又把U盘藏在了宿舍天花板的一块松动石膏板后面。做完这些,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宿舍还是老样子。室友出去实习了,屋里就他一个人。桌上堆着书和论文资料,还有半袋没吃完的方便面。一切都很正常,很正常。
但他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闭上眼睛,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——那座山,那个洞,那个祭坛,那些刻痕。它们像鬼魂一样缠着他,怎么也甩不掉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秦风?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有点耳熟,但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林婉。”
秦风一下子坐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我电话?”
“问的李老师。”林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“我到BJ了,见到了何教授。我们这边有些发现,想跟你说一下。”
秦风握紧手机:“什么发现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林婉说,“你能来BJ吗?”
秦风沉默了几秒。他现在是研二,课程不多,导师也死了,没人管他。但去BJ……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林婉说,“何教授说,可能有人已经在盯着我们了。”
秦风心里一紧:“黑水?”
“不知道。但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秦风想了想,说:“我明天就买票。”
“好。到了给我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秦风坐在床上,愣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楼下,阳光正好,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,有人在树下看书,一切都很平静。
但他总觉得,有人在盯着他。
二
第二天一早,秦风买了去BJ的高铁票。
他收拾了一个小包,只带了换洗衣服和电脑。那个U盘他没带,还藏在天花板里。他想,万一出了什么事,至少证据还在。
临出门的时候,他犹豫了一下,又走回去,从抽屉里拿出陈明远的那半本书,塞进包里。这本书他一直贴身带着,但去BJ太显眼,他怕路上出意外,本想留下。但想了想,还是带上了。
火车站人很多,他排队进站,找座位坐下,看着窗外发呆。三个小时后,他就到BJ了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林婉怎么知道他不会出卖他们?他们认识才几天,一起下了一次墓,一起逃了一次命,然后就各奔东西了。她凭什么相信他?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,他愿意去。不是为了林婉,不是为了教授,是为了陈明远,为了那些刻痕,为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秘密。
火车飞驰,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。
他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三
到BJ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
秦风出站,给林婉打电话。林婉说了一个地址,让他打车过去,说那边不方便直接见面,让他在一个咖啡馆等。
他打车到了那个咖啡馆,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,点了一杯咖啡,等着。
咖啡馆里人不多,放着轻柔的音乐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,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三天前他还在西安,三天前他还在那个老旧的居民楼里,三天前他还在逃命。现在他坐在BJ的咖啡馆里,喝着咖啡,等着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女人。
生活真是奇妙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门推开了,林婉走进来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头发扎了起来,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,但眼睛里还是有一种疲惫。
她看见秦风,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来了?”她问。
秦风点点头:“嗯。”
林婉看了他一眼,说:“路上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秦风说,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林婉沉默了几秒,说:“有人跟踪我们。”
秦风心里一紧:“黑水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婉摇头,“但有人在盯着何教授。他住的那个朋友家,楼下经常有可疑的车停着。我们出门的时候,也感觉有人跟着。”
秦风皱起眉头:“那你还让我来?”
林婉看着他,说:“因为我们需要你。”
秦风愣了一下。
林婉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,调出一张照片,递给他。秦风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拓片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,和他见过的那些刻痕很像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何教授托人找到的。”林婉说,“收藏在一个私人手里,据说是几十年前从陕西那边流出来的。你看看上面的字,认不认识。”
秦风盯着那些字,一个一个辨认。大部分他都认识,是甲骨文,但排列方式和他在祭坛上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。这些字更有规律,更像是……像是某种记录。
他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这是一份名单。”
“名单?”
“对。”他指着那些字,“你看,这个字是‘王’,这个是‘后’,这个是‘子’。一连串的,像是家谱。”
林婉凑过来看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“家谱?”
秦风继续看,看着看着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怎么了?”林婉问。
秦风抬起头,脸色有些发白:“这个家谱……太长了。”
“多长?”
秦风指着最后一行:“你看这个数字——‘三十七世’。三十七代人。如果一代按二十五年算,就是九百多年。”
林婉倒吸一口凉气。
九百多年?那是什么概念?夏朝才多少年?商朝才多少年?
秦风继续往下看,看到最后,忽然愣住了。
最后一行刻着几个字:
“后世来者,若见此文,当知吾等来自昆仑。三十七世而终,终而复始。”
又是昆仑。
又是终而复始。
“终而复始是什么意思?”他喃喃说。
林婉摇头。她也看不懂。
就在这时,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。秦风抬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教授。
教授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戴着帽子和口罩,遮得严严实实。他快步走过来,在林婉旁边坐下,摘下口罩,说:“有人跟来了,得走。”
秦风心里一紧:“什么人?”
“黑水。”教授说,“这次来的是狠角色。”
四
他们从咖啡馆后门溜出去,钻进一条小巷。
教授在前面带路,走得很快。秦风跟在他后面,一边走一边问:“我们去哪儿?”
“朋友家。”教授说,“换个地方。”
他们在小巷里七拐八绕,最后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楼。教授爬上四楼,敲响一扇门。门开了,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,四十多岁,短发,眼神锐利,穿着一身运动服。
“老何?”她看见教授,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教授说:“借你地方躲躲。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秦风和林婉,没多问,侧身让他们进去。
房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女人让他们坐下,去倒了水,然后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教授说:“有人追我们。”
女人皱起眉头:“还是那些人?”
教授点头。
女人沉默了几秒,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教授摇摇头:“暂时不用。就借你这儿待一会儿。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说:“那你们待着,我去买菜。”
她走了,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。
秦风打量着这个房间,目光落在一个书架上。书架上全是考古和历史方面的书,还有一些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考古工地,那个女人站在一群人中,笑得很灿烂。
“她是?”他问。
教授说:“我师妹。以前在一个研究所干过,后来辞职了,自己开了个工作室,帮人鉴定文物。”
秦风点点头,没再问。
林婉把平板递给教授,说:“那份家谱,秦风认出来了,是三十七代。”
教授接过平板,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三十七代……九百多年……那就对了。”
“什么对了?”秦风问。
教授抬起头,说:“夏朝存在了四百多年,商朝六百多年,加起来一千年左右。如果这个家谱记录的是一个王朝的历史,那这个王朝存在的时间,比夏商加起来还要长。”
秦风心里一震:“你是说,这个王朝,比夏朝还早?”
教授点头:“而且,他们来自昆仑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窗外传来的车流声。
秦风忽然想起祭坛里刻的那句话——“吾等来自昆仑之墟,历九山八海,至此定居。”如果那句话是真的,如果这个家谱是真的,那华夏文明的起源,就要被彻底改写了。
“这些东西,”他问,“什么时候能公开?”
教授看了他一眼,说:“等找到更多证据。”
“还要找?”
教授点头:“这只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天书,还在别的地方。”
五
他们在那女人家里待了一下午,直到天黑才离开。
教授说,他有个安全的地方,在郊区,租的一个小院子,平时没人知道。他们可以先去那里躲几天,商量下一步怎么办。
他们坐地铁,又换公交,最后走了一段夜路,才找到那个小院子。院子不大,只有三间平房,但围墙很高,很隐蔽。
教授打开门,让他们进去。屋里很简陋,只有几张床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但该有的东西都有。
“将就住。”他说。
秦风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BJ的夜空看不到星星,只有灰蒙蒙的一片。他忽然想起山里那个夜晚,满天的星星,像钻石一样闪亮。
林婉坐在床边,抱着那个铁盒子,看着里面的信。
教授在另一个房间,对着电脑,整理那些照片。
一切都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秦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
他坐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教授已经起来了,坐在一棵树下抽烟。他看见秦风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秦风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问。
教授看着远处的天空,说:“想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秦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觉得,那个天书,真的能找到吗?”
教授转过头看他,忽然笑了:“你觉得呢?”
秦风想了想,说:“我觉得能。虽然很难,但能。”
教授点点头: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烟灰,说:“走,吃早饭去。”
六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们一直待在那个小院子里。
教授每天对着电脑,整理那些照片和资料。林婉帮忙翻译那些信和笔记。秦风则研究那份家谱,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。
有一天,秦风忽然发现,那份家谱的最后一行,除了“三十七世而终,终而复始”之外,还有一行小字,非常细,几乎看不见。他凑近了看,发现是一串数字——像是坐标。
他拿给教授看。教授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经纬度。”他说。
他打开电脑,把那串数字输进去。地图上跳出一个点——在甘肃,祁连山深处。
“祁连山?”林婉凑过来看,“那里有什么?”
教授盯着那个点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昆仑。”
秦风一愣:“祁连山是昆仑?”
教授摇头:“现在不是。但在古代,祁连山就被称为昆仑。《史记》里说,‘昆仑山在西北,去嵩高五万里’。《汉书》里也说,‘祁连山即天山也,匈奴呼天为祁连’。在古代人的认知里,祁连山就是天山的延伸,就是昆仑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窗外,慢慢说:“如果那个王朝来自昆仑,那他们的老家,可能就在祁连山。”
秦风看着那个坐标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。又要出发了吗?又要下墓了吗?
林婉在旁边问:“我们去吗?”
教授回过头,看着她,又看看秦风,然后点点头:“去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教授说:“现在去,是送死。黑水的人肯定在盯着我们。我们一动,他们就会跟上。得先甩掉他们。”
秦风问:“怎么甩?”
教授想了想,说:“分头走。你们先去,我断后。”
林婉一愣:“你一个人?”
教授点头:“我一个人好办事。你们目标小,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他看着秦风,说:“你带着林婉,去甘肃。到了那边,先别急着进山,找个地方住下来,等我消息。”
秦风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这个男人,他们认识不到十天,一起出生入死,现在又要分开。
教授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笑了笑,说:“放心,我会去找你们的。”
他伸出手,秦风握住。
“保重。”教授说。
秦风点点头:“保重。”
七
第二天一早,秦风和林婉离开了那个小院子。
教授没送他们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秦风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瘦削的身影,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独。
他们坐车到了火车站,买了去甘肃的票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秦风看着窗外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半个月前,他还是个普通的研究生,每天为论文发愁。现在,他要去祁连山,去找一个几千年前的秘密。
林婉坐在他旁边,看着窗外,一直没有说话。
火车开了很久,穿过平原,穿过山丘,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。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,渐渐变得荒凉,山越来越多,绿色越来越少。
傍晚的时候,火车到了一个叫张掖的地方。他们下车,找了个小旅馆住下。
晚上,秦风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爬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张掖是个小城,没有大城市的繁华,街上很安静,偶尔有几辆车经过。
林婉也睡不着,坐起来,问:“想什么呢?”
秦风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林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爸以前来过这里。”
秦风回头看她:“你爸?”
林婉点点头:“他在笔记里写过。说一九七几年,来过张掖,去过祁连山。但他没写去干什么。”
秦风走回床边,坐下,看着她。
林婉从包里掏出那本笔记,翻到某一页,递给他。秦风接过来看,上面写着:
“一九七五年七月,抵张掖。明日进山。此行事关重大,若能找到,必将改写历史。若不能找到,也罢。但无论如何,不能让那些人得逞。”
下面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:
“二十年后重读此记,方知当年太天真。有些东西,不是找到就行的。找到之后,怎么办?”
秦风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。
林婉说:“他早就找到了,对不对?那个祭坛,就是他找到的。但他没有公开,因为不知道公开之后会怎么样。”
秦风点头:“可能吧。”
林婉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觉得,我们应该公开吗?”
秦风想了想,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不公开,那些东西就永远埋在地下了。几千年后,又会被人忘记,然后又有人去找。循环往复,永远没有尽头。”
他看着窗外,慢慢说:“也许,到了该让人知道的时候了。”
林婉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夜很深了,小城里一片寂静。
远处,祁连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像一个沉睡的巨人。
明天,他们就要进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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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六章完)
章末注释
本章涉及的祁连山与昆仑山的关系,在古代文献中确有记载。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载:“昆仑山在西北,去嵩高五万里。”《汉书·地理志》载:“祁连山即天山也,匈奴呼天为祁连。”但现代地理学已明确区分祁连山与昆仑山,本章中的描写仅为小说情节需要,请勿混淆。
关于夏商周断代及华夏文明起源问题,学术界存在多种观点,本书采用虚构设定,不代表任何学术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