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进山·第一夜

天还没亮透，林沉就被外屋的动静吵醒了。

老羊倌在灶台前忙活，锅里咕嘟咕�冒着热气，一股苞米碴子的香味飘进来。林沉坐起来，看了眼旁边——王凯四仰八叉地躺着，被子蹬到一边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胡云峰那铺已经空了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
林沉穿好衣服出去，胡云峰正蹲在院子里抽烟，见他出来，点了点头。

“几点了？”林沉问。

“五点半。”胡云峰把烟头碾进土里，“吃完就走，争取天黑前到山脚。”

老羊倌端出两大碗苞米碴子，一碟咸菜。林沉接过碗，蹲在院子里吃。苞米碴子熬得烂糊，就着咸菜，热乎乎的下肚，驱散了早晨的寒气。

吃到一半，王凯揉着眼睛出来：“你们吃饭咋不叫我！”

“叫你你能起来？”胡云峰头也不抬。

王凯嘿嘿笑了两声，自己去盛了一碗。

吃完收拾利索，三个人背上包，跟老羊倌道别。老羊倌送出院门，看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影，嘴唇动了动，像要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叮嘱了一句：“野狼山沟深，太阳落山前一定要往回走，别在里头过夜。”

胡云峰点头：“记住了。”

可林沉注意到，老羊倌说这话时眼神闪了一下，往胡云峰脸上瞟了一眼，又飞快地移开。那眼神里有点东西——像是认得胡云峰，又像是不敢认。

他没问出口。

三个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里走。一开始路还算宽敞，两边是稀稀落落的林子，偶尔能看见放羊人踩出的小道。走了半个多钟头，路越来越窄，最后彻底没了，只剩下荒草和灌木。

胡云峰走在最前头，拿着根棍子开路。王凯跟在中间，呼哧呼哧喘气。林沉断后，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。

脑子里的感觉又来了。

不是昨天那种隐隐的跳动，而是更清晰的东西——像是有什么在牵引着他，往某个方向去。但同时，那些记忆又像隔了层毛玻璃，模模糊糊，看不太清。

林沉知道这是陈四的【分金定日】在起作用。他试着顺着那股感觉“看”出去，远处的山势、沟壑、树木的分布，在他眼里渐渐有了层次。但刚看出点门道，那感觉突然断了。

太阳穴一阵刺痛，像针扎一样。

林沉捂住头，眼前发黑。

“怎么了？”胡云峰回头看他。

林沉缓了几秒，那股刺痛才慢慢消退。他摇摇头：“没事，可能昨晚没睡好。”

但他心里清楚，这不是没睡好的问题。

陈四的【分金定日】在告诉他——这地方不对。死人沟里淤积了太多阴气，干扰了方位的感知。强行使用，就得付出代价。

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跟上去。

胡云峰边走边说：“你说得没错。当地老人管这山叫‘歪头山’，说是风水不好。但野狼山北坡那条沟，也就是死人沟，地势反而正。”

“你去过？”林沉问。

“没有。”胡云峰顿了顿，“当年插队的时候，听守林的老李头提过。那老头上山看林子，在沟口转悠过几回，回来说那沟邪性，夜里能听见动静。他还说，沟里有座辽代的墓，早年间让鬼子挖过，后来有人进去过，出来的没几个。”

王凯在后面听见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：“老胡，那咱们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？”

“你要怕可以回去。”胡云峰头也不回。

王凯缩了缩脖子，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里别的匕首：“那不行，来都来了……怕归怕，活总得干。”

林沉瞥了他一眼，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手，指节有点发白。

又走了两个多钟头，林子越来越密，头顶的太阳都遮住了。胡云峰停下来看了看方向，指着前面一道山梁：“翻过去就是死人沟。”

王凯一屁股坐在石头上：“歇会儿，歇会儿，走不动了。”

胡云峰看了他一眼，没反对，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。林沉把包放下来，拧开水壶喝了一口。喉咙干得冒烟，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。

刚才那一下，消耗比他想的大。

陈四在脑子里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
他有点后悔——不该那么冒失地动用分金定日。

“怎么了？”胡云峰注意到他的表情。

“没事。”林沉摇摇头，“就是觉得这地方……太静了。”

胡云峰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四周确实静得出奇。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小得几乎听不见。整个山坳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，憋着气。

林沉的机关直觉轻轻跳了一下。

他猛地抬头，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林子。

“怎么了？”胡云峰站起来。

林沉没说话，盯着那片林子。什么都没有。但刚才那一瞬间，他分明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。

他正要收回目光，突然瞥见林子深处，一丛灌木的枝条晃了一下。

没有风。

别的枝条都纹丝不动，只有那几根，像被什么东西拨开，又弹了回去。

“走。”林沉站起来，背上包，“别歇了。”

胡云峰没问为什么，跟着站起来。王凯还没反应过来：“咋了咋了？”

“起来。”胡云峰已经抄起棍子，“快走。”

三个人加快脚步往山梁上爬。林沉走在最后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。那片林子安安静静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
但他知道刚才不是错觉。

翻过山梁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一道狭长的沟谷横在脚下，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，灰白色的岩壁上渗出一片片水渍，远远看去，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。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，长满了荒草，但那些草长得不对劲——东一丛西一簇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，又像是躲着什么。

河床的裂缝纵横交错，从山梁上往下看，像一张张开的巨兽的大嘴，獠牙参差。

死人沟。

胡云峰站在山梁上往下看，脸色凝重。

王凯咽了口唾沫，手又摸上了那把匕首：“老胡，咱真要下去？”

胡云峰没理他，看向林沉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
林沉盯着那条沟，试着调动陈四的【分金定日】。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，他赶紧收住。

不行，不能再用了。
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他说，凭的是直觉，“但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
胡云峰点点头，像是早就料到。

“下还是不下？”王凯问。

胡云峰看了看天色，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

“今晚不下。”他说，“先找地方扎营，明天天亮再说。”

三个人沿着山梁找了块背风的地方，搭起简易的窝棚。王凯去捡柴火，胡云峰负责生火。林沉坐在一旁，盯着山下的沟谷发呆。

王凯抱着一捆柴回来，往地上一扔，嘟囔着：“这破地方，柴火都少，半天才捡这点。”

林沉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瞟着沟谷那边。他的右手握着匕首，指节还是发白的。

天越来越黑，沟谷里开始升起雾气。

那些雾气不像平常的雾——它们不是慢慢弥散的，而是从河床的裂缝里一股一股涌出来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。

林沉的机关直觉轻轻跳了一下。

他盯着那片雾气。

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不是风，是形状在变。一团雾气扭动着，拉长，又散开。另一团慢慢升起，像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。

然后，雾里闪过一点光。

绿的。

很淡，一闪就没了，像是什么东西眨了眨眼。

“怎么了？”胡云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林沉没动，也没说话。他盯着那片雾气，等着那点绿光再次出现。

但它没再出现。

过了很久，他慢慢坐回去，说了一句：“没事。”

火升起来，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。王凯絮絮叨叨说着什么，林沉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
他盯着沟谷里的雾气。

那些雾气还在涌，还在动，还在变。

林沉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。

火堆噼啪爆响，火星飞溅。

沟谷里的雾气，好像也动了一下。

像是回应。

（第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