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出发·往北

三天后的清晨,林沉醒得比平时都早。

窗外还黑着,胡同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他摸黑爬起来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把东西又清点了一遍。

洛阳铲、绳子、手电筒、四节备用电池、水壶、干粮、火柴、小刀。

还有那封原信。

他把信贴身揣好,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。脚上这双解放鞋底子快磨平了,也不知道能撑多久。但没时间置换了,兜里就剩几块钱,得留着回来用。

五点半,林沉锁好门,往早点摊走。

十月的北京早晨,冷得人直缩脖子。他把棉袄领子紧了紧,夹着铲子包,踩着路灯的光往前走。

到早点摊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胡云峰已经到了,坐在老地方,面前摆着一碗豆浆、两个烧饼。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

王凯还没来。

林沉要了两个炸口袋,端着碗坐到胡云峰对面。

胡云峰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说话,继续低头吃。

林沉也不说话,闷头吃自己的。

吃到一半,王凯气喘吁吁地跑来了。他背着一个比胡云峰还大的包,手里还拎着个网兜,里头装着几个搪瓷缸子。

“来晚了来晚了!”王凯一屁股坐下,“我娘非要给我塞这几个缸子,说路上喝水用。我说不用不用,她非让带……”

胡云峰看了他一眼:“吃了吗?”

“没呢。”

胡云峰把自己剩下的半个烧饼递过去,王凯接过来就往嘴里塞。

林沉把最后一个炸口袋掰了一半给他,王凯愣了一下,接过来说了声谢谢。

吃完结账,三个人往街口走。

胡云峰说找了辆车,送他们到野狼山。林沉原以为是拖拉机或者大卡车,结果走到跟前一看——一辆老式军用吉普,车漆斑驳,发动机轰隆隆响。

“我一个战友的车。”胡云峰说着拉开后门,“上车。”

王凯先把那个大包塞进去,然后自己挤上去。林沉坐副驾。

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国字脸,胡云峰叫他老郑。老郑话不多,问了句“都齐了”,就踩油门出发了。

吉普车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北京城。街上人少,只有几辆拉菜的三轮车,几个穿着蓝工装骑车上班的工人。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标语,红底白字,林沉多看了两眼。

王凯在后座絮叨:“林哥,你去过野狼山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听老胡说,那地方邪性。当地人叫狼嚎岭,说夜里能听见狼哭。”

林沉嗯了一声,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山影上。车子已经出了城,路越来越颠,两边的农田渐渐变成丘陵。

他脑子里突然动了一下。

不是他自己的念头——是陈四的。

林沉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这是陈四的【分金定日】在起作用。他顺着那股感觉往外看,远处的山势走向、沟壑分布,在他眼里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

“怎么了?”胡云峰注意到他的表情。

林沉收回目光,摇摇头:“没事,就是觉得这山势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
胡云峰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瞥了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:“你懂风水?”

“不懂。”林沉说得很快,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“就是看着觉得顺。”

胡云峰没再问,但林沉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神,知道这人没信。

王凯继续絮叨带的干粮够不够、绳子结不结实、山里有没有熊。林沉听着,偶尔嗯一声,心思却飘到了远处。

陈四的本事,比他想象的好用。但也比他想象的更危险——刚才那股感觉来得太突然,他差点没控制住。

要是以后装备越来越多……

他没继续想下去。

车开了两个多钟头,路越来越烂,最后成了一条土路,两边全是林子。老郑把车停在一个村子口。

“到了。”他说,“再往里就没路了,得走。”

三个人下车,老郑帮着把包卸下来。胡云峰跟他握了握手,说了句“谢了”。老郑点点头,开车走了。

林沉站在村口,打量着这个叫野狼山的地方。

十几户人家,土坯房,炊烟袅袅。远处是连绵的山,最高的那座山势陡峭,山顶隐约有雾气缭绕。

胡云峰指了指那座山:“野狼山。走到山脚还得小半天。”

王凯仰头看了看,咽了口唾沫:“老胡,咱今晚住哪儿?”

“找老羊倌。”胡云峰说着往村里走,“我认识。”

林沉跟上去,脑子里又动了一下。

这回不是分金定日,是机关直觉。

轻微的,若有若无不的——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林沉皱了皱眉,四下看了看,没什么异常。他把这感觉记在心里,没吭声。

老羊倌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脸上全是褶子,眼睛却很亮。见到胡云峰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小胡?好几年没见了!”

胡云峰点头:“羊大爷,来借宿一晚,明天进山。”

老羊倌看了看他身后背着大包的两个人,目光在林沉身上多停了两秒,然后点点头:“进来吧。”

晚上,老羊倌炖了一锅羊肉,又拿出半瓶白酒。王凯喝了两杯就脸红脖子粗,话更多了。胡云峰和老羊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年的旧事。

林沉没怎么说话,一边吃一边听着。

老羊倌说,这两年进山的人多了,但出来的不多。去年有一拨人,出来后就疯了一个,嘴里一直喊“红毛鬼”“别过来”。

王凯听得直缩脖子,酒都醒了。

林沉往嘴里扒了口饭,没吭声,但脑子里那股感觉又来了——机关直觉在跳,比在村口时更强了些。

红毛鬼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陈四的本事告诉他,那东西不干净。

胡云峰端着酒杯,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:“那拨人,进的是哪个方向?”

老羊倌指了指窗外:“就你们明天要去的那个方向。野狼山北坡,有条沟,当地人管那叫死人沟。”

胡云峰点点头,没再问。

林沉看着他,心里琢磨:这人问这个干什么?是警惕,还是……早知道?

他没问出口。

夜里,林沉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
脑子里那个背对他坐着的人,今晚好像格外安静。

林沉小声问:“老陈,那红毛鬼,你听说过吗?”

那人没动。

林沉等了一会儿,也没等到回答。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进山。

不管是什么红毛鬼,他都得去。

为了第二个装备栏。

为了陈四的信——虽然已经寄出去了,但原信还在他怀里揣着。万一回不来,这封信就跟他一起埋在野狼山。

窗外的风呜呜地吹,像狼嚎。
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