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采购·准备

林沉回到那间小平房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房子在潘家园边上的一条胡同里,月租五块钱。原主租的,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,也继承了这间屋子。进门就是床,床边一张三条腿的桌子,垫着半块砖头,桌上搁着个搪瓷缸子。墙角码着几件换洗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——原主是个利索人。

林沉把洛阳铲放在床边,躺下,盯着房顶发呆。

脑子里那个背对他坐着的人,一直没动。

陈四不说话,他也不说话。但知道他在,就够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林沉先去邮局。

他把那封重新抄好的信递进柜台,贴了八分钱邮票。柜台里的中年妇女接过去,看了一眼地址:“河北保定?得走一个星期。”

“行。”林沉说。

走出邮局,他摸了摸贴身口袋——原信还在。留着,万一哪天能用上。

接下来两天,林沉把原主剩下的十几块钱盘算了一遍。去野狼山要置办的东西不少,绳子、手电筒、电池、干粮,还有一双耐磨的鞋。他脚上这双已经快见底了。

第三天上午,林沉照旧去潘家园蹲着。

这回他没坐石头墩子,直接去了那天的早点摊。要了两个炸口袋,一碗豆浆,慢慢吃着。

吃到一半,胡云峰和胖子来了。

胖子老远就招手:“林哥!早啊!”

林沉心里好笑——三天前还不认识,现在就成哥了。他点点头,没起身。

胡云峰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,走过来坐下,要了两个烧饼。胖子挨着他坐下,嘴里没闲着:“林哥,家伙什儿都备齐了没?我们老胡说,野狼山那趟可不近,得走两天山路。”

林沉拍了拍脚边的油布包:“铲子有了。别的还没置办。”

胡云峰嚼着烧饼,抬眼看他:“一会儿去趟日杂商店。绳子、手电、电池、水壶,都得备上。”

“行。”林沉说。

吃完饭,三个人往东走。路上胖子嘴不停,从磁带卖不出去扯到开荒营地的大鹅,又从大鹅扯到胡云峰当兵时候的事。胡云峰偶尔嗯一声,大部分时候闷头走路。

林沉听着,时不时插一句。他知道胖子这种人,话多,但没坏心眼。

日杂商店在一条偏街上,门脸不大,里头东西堆得满满当当。胡云峰显然是熟客,一进门就冲柜台后面坐着的老头打招呼:“孙大爷,来卷绳子,二十米。”

老头站起来,从货架上扯下一卷麻绳:“老胡,又进山?”

“嗯。”

老头没多问,又拿了两节一号电池、一把手电筒、一个军绿色水壶。胡云峰一样样看过,扔给胖子拿着。

林沉在旁边看着,突然脑子里动了一下。

不是他的脑子,是陈四的。

那卷麻绳,陈四觉得不行。

林沉愣了一下,走过去,把麻绳拿起来看了看。绳股拧得松,有几处毛了边。

“这绳子不结实。”他说。

老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胡云峰也看他:“怎么讲?”

林沉把绳子递过去:“你摸这儿,毛了。山里头用,万一承重,容易断。”

胡云峰接过来摸了摸,眉头皱了皱,抬头看老头:“孙大爷,还有好的没?”

老头从货架底下又翻出一卷,扔柜台上:“这个,贵两毛。”

胡云峰试了试,冲林沉点点头:“行家。”

林沉没接话,心里对陈四说了声谢谢。

买完绳子,又去隔壁买干粮。胖子一口气拿了五个烧饼,三块酱菜,还有一包饼干。林沉看着他那堆东西,心想这人饭量是真不小。

胡云峰拦了他一下:“差不多了,路上还有村子,能补给。”

胖子不情不愿地放回去两块。

东西置办齐了,三个人站在街边。胡云峰说:“明天一早,还在早点摊碰头。坐车去,我找好车了。”

林沉点头:“几点?”

“六点。早点摊出摊就碰头。”

“行。”

胖子冲林沉挥挥手:“林哥,明天见啊!”

林沉看着他们走远,转身往回走。

路过邮局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那封信应该已经发出去了。陈四的儿子,河北保定顺平县王家村,陈建国。

不知道他收到信的时候,会是什么表情。

林沉没继续想,回了小平房。

夜里,他躺在床上,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:洛阳铲、绳子、手电筒、电池、水壶、干粮、火柴、小刀。还有那封原信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带上了。

万一回不来,这信就跟着他一起埋在那里吧。

脑子里那个背对他坐着的人,好像动了一下。

林沉没睁眼,小声说:“放心,信我带着。能出来就给你儿子送去,出不来,咱爷俩就一起埋那儿。”

那人没动,也没回头。

但林沉知道他在听。
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昏黄昏黄的。一九八〇年的北京,晚上没什么车声,偶尔有几声狗叫,远远的。

林沉闭上眼睛。

明天开始,就不是潘家园的小贩了。
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