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回程

天彻底亮了。

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野狼山的乱石坡上。林沉站在洞口,眯着眼适应光线,脑子里嗡嗡作响——不是受伤,是精神力透支后的空虚。

两个光团蜷缩在脑海深处,一动不动。

姐姐抱着弟弟,像两只睡着的猫。

陈四也还睡着。

“走。”胡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天黑前得赶回喇嘛沟。”

林沉点点头,把怀里的两个小布包按了按。贴在心口的位置,微微发烫——不是灼烧,是那种贴在心口的热,像有人用手捂着。

三个人沿着山梁往回走。

来的时候是凌晨,雾气弥漫,什么都看不真切。现在阳光照着,林沉才看清这条路的模样——碎石、荒草、偶尔几棵歪脖子树,树干上留着野狼蹭过的爪痕。

王凯走在前头,一反常态地安静。

走了半个多钟头,他憋不住了:“林哥,那个……那个红毛鬼,真死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俩小孩呢?”

林沉想了想:“在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林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
王凯愣了一下,然后闭上嘴,再没问。

胡云峰一直没说话,只是时不时回头看林沉一眼。那种眼神林沉见过——当年在潘家园,胡云峰第一次看见他的洛阳铲时,就是这种眼神。

怀疑,但不追问。

傍晚时分,三个人终于走回喇嘛沟。

村口的狗叫了几声,认出胡云峰,又趴回去。老羊倌的院子里冒着炊烟,灶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胡云峰推开门。

老羊倌正在灶台前忙活,听见动静回过头,看见三个人灰头土脸的样子,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老羊倌的目光在林沉身上多停了两秒,然后点点头:“洗把脸,吃饭。”

晚饭是苞米碴子粥,贴饼子,一碟咸菜。王凯饿狠了,一个人吃了三个贴饼子,噎得直翻白眼。林沉没什么胃口,喝了半碗粥就放下筷子。

老羊倌坐在炕沿上,抽着旱烟,看着他们吃。

“沟里头,”他突然开口,“碰着啥了?”

胡云峰抬头看他,没说话。

老羊倌吐了口烟:“我在这村六十年,野狼山进去过的人,出来什么样,我看过。”

他指了指林沉:“他这样子的,我见过一次。”

林沉一愣。

“三十年前。”老羊倌眯着眼,像是在回忆,“有个年轻人,也是从沟里出来,也是这个眼神——像装着什么东西,又像丢了什么东西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林沉问。

“后来他走了,再没回来。”老羊倌磕了磕烟袋,“走之前在我这儿住了一宿,跟你一样,喝粥,不说话。临走时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‘下面有东西,一直在等。’”

林沉的手攥紧了碗沿。

“你认识他?”胡云峰问。

老羊倌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姓张。”

林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姓张。

他想起了1980年潘家园街角那个蓝衣年轻人。想起了西沙码头上站在船头的背影。

张墨渊。

“他去过野狼山?”林沉问。

老羊倌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:“你身上的东西,是带出来的,还是带进去的?”

林沉沉默了。
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姐弟是他带出来的,但也是他们自己跟来的。

老羊倌见他沉默,没再问。他把烟袋放下,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晚上睡觉,把窗户关上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那东西,”老羊倌指了指野狼山的方向,“它没了,别的会来。”

门关上。

屋里只剩下灶火的噼啪声。

夜里,林沉躺在炕上,盯着天花板。

脑子里空空的。光团还在沉睡,陈四也在沉睡。

他伸手摸了摸心口的小布包,那颗石头已经不烫了,但贴着皮肉的位置,还有一点温。

窗外的风吹过,树枝刮着玻璃,沙沙响。

林沉闭上眼。

恍惚间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
很轻,很远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——

“哥哥……”

是弟弟。

林沉猛地睁眼,坐起来。

窗户关着。屋里什么也没有。

他低头看胸口。

那颗石头,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。

淡蓝色的,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
(第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