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石头里的心跳

林沉盯着那点光,一动不动。

淡蓝色的,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
他把小布包从怀里掏出来,打开。那颗圆溜溜的石头躺在布上,表面光滑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它确实在发光——微弱,但真实存在。

林沉伸手去碰。

指尖刚触到石头,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画面——

黑暗。

狭窄。

喘不过气。

有人在哭,是一个女孩的声音:“弟弟不怕,姐姐在……”

画面一闪,又换了。

手术台。无影灯。戴着口罩的日本兵。刀。血。

弟弟的哭声。

姐姐的手,一直抓着弟弟的手,死了也要抓着。

林沉猛地缩回手,大口喘气。

石头的光暗了下去,渐渐熄灭。

屋里重归黑暗。

窗外,风吹着树枝,沙沙响。

林沉靠在墙上,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攥着那块石头,指节发白。

“林沉?”

胡云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没睡着,一直醒着。

林沉没回答,只是盯着黑暗里那块石头的轮廓。

胡云峰沉默了几秒,又说:“你喘气声不对。”

林沉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声音平稳:“没事。”

胡云峰没再问。但在黑暗里,林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,一直落在自己这边。

过了很久,那边翻了个身。

林沉把石头装回小布包,贴着心口放好。

闭上眼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脑子里空空的。光团还在沉睡,陈四也在沉睡。但刚才那一下,让他确定了一件事——

姐弟没走。

他们只是睡着了。

睡着了,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,让他看见那些画面。

林沉攥紧了拳头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终于迷糊过去。

梦里,他站在一片黑暗里。

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自己。

然后,远处亮起一点光。

淡蓝色的,很小,像一盏灯。

他走过去。

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等走到跟前,他看见——

两个孩子。

姐姐坐在地上,抱着弟弟。弟弟的脸埋在姐姐怀里,一动不动。

姐姐抬起头,看着他。

她的脸很白,像月光。眼睛里有泪,但没有流下来。

“哥哥……”她轻轻喊了一声。

林沉蹲下来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。

姐姐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弟弟:“弟弟一直喊疼。但现在不喊了。”

林沉喉结动了动。

“谢谢哥哥。”姐姐说,“八百多年,你是第一个听见我们的人。”

林沉想伸手去摸她的头,手却穿过她的身体。

姐姐笑了,很淡,像随时会散开的雾。

“哥哥,那颗石头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光散了。

林沉猛地睁开眼。

天已经亮了。

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炕上。胡云峰已经穿好衣服,正坐在炕沿上看他。

那目光里有点东西——审视,关切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。

“做梦了?”胡云峰问。

林沉点头。

胡云峰没追问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:“你昨晚那个喘法,我以前见过一次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当兵的时候。”胡云峰顿了顿,“一个战友,半夜惊醒,也是那样喘。第二天他跟我说,梦见自己死了。”

林沉没说话。

胡云峰推门出去了。

林沉坐起来,摸了摸心口。石头还在。温的。

他把石头拿出来,对着光看。还是那颗普通的石头,圆溜溜的。但林沉总觉得,它比昨天更亮了那么一点点。

他把石头装回去,穿好衣服出去。

院子里,胡云峰正蹲着抽烟,老羊倌在喂鸡。

看见林沉出来,老羊倌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。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,落在林沉心口的位置——那块石头放的地方。

只一眼,又移开。

林沉心里一动。

“王凯呢?”他问。

“还睡着。”

“叫起来,吃了早饭走。”

早饭还是苞米碴子,咸菜,贴饼子。王凯被拽起来的时候还迷糊着,吃了两口才醒过神。

吃完饭,三个人收拾东西,准备回北京。

老羊倌一直在旁边坐着,抽着旱烟,不说话。

林沉背上包,正要走,老羊倌站起来。

“你等等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林沉。

林沉打开,里面是一块玉佩,缺了一个角,玉色发黄,一看就是老物件。玉佩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,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。

“这是?”

“三十年前,那个人留下的。”老羊倌说,眼睛看着林沉心口的位置,“他说,如果将来有人从沟里出来,身上带着和他一样的‘东西’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
林沉愣了一下。

一样的“东西”?

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——石头在那里,隔着衣服,微微发烫。

“他姓张。”老羊倌说,“你认识他?”

林沉沉默了几秒,点头:“认识。一个姓张的朋友。”

老羊倌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。他把烟袋叼回嘴里,转身回了院子。

林沉看着手里的玉佩,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字。

“张”。

他把玉佩揣进怀里,和石头放在一起。

三个人往村外走。

走出喇嘛沟的时候,林沉回头看了一眼。

老羊倌还站在院门口,远远地看着他们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胡云峰走在前面,突然问了一句:“那个姓张的,是你在潘家园见过的那个人?”

林沉没回答。

胡云峰也没再问。

走出去很远,林沉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回北京。

脑子里,两个光团还在沉睡。

但他知道,它们会醒的。
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