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工事深处

三个人在黑暗的甬道里走了很久。

手电筒的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,照出混凝土墙上斑驳的水渍。每隔几米就是一扇铁门,有的虚掩,有的紧锁,门上的编号牌从甲-9一直排到甲-23。

没人说话。

只有脚步声,嚓、嚓、嚓,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。

林沉走在最后,脑子里两个小小的光团蜷缩在一起,一动不动。姐姐抱着弟弟,弟弟的脸埋在姐姐怀里,像两只睡着的猫。

陈四也还睡着。

精神力透支的感觉比想象中更难受,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,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嗡嗡响。

“停。”胡云峰突然抬手。

三个人站住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但胡云峰的脸色不对。他盯着前面拐角处,手电筒的光束定在那里不动——光束边缘微微发颤,尽管下一秒就稳如磐石。

“那边有东西。”

王凯咽了口唾沫,死死捂住嘴,指甲掐进腮帮肉里,把一声干呕硬憋成闷咳。

拐过弯,一扇巨大的铁门出现在眼前。门上没有编号,只有一个红色的十字标记。

胡云峰伸手推门。

门吱呀打开,浓烈的药水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。手电光扫过房间——三张手术台冷光森森,四周玻璃柜里堆满泡着残肢的罐子,几颗头颅悬浮其中,表情扭曲。

王凯的呼吸都停了。

林沉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柜子,突然定在角落里。

一个很小的玻璃罐。

里面泡着一只孩子的手。五根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抓着什么。

林沉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手腕上的淤青突然灼痛,脑中弟弟的光团剧烈抽搐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。

林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眼前闪过姐弟被浸泡的画面——手术台,无影灯,刀,血,还有弟弟的哭声。

脑中姐姐的光团骤然炸开细刺,一声凄厉尖啸贯穿他脑海:

“疼——!”

胡云峰按在他肩上的手陡然一沉。

那一下很重,把林沉从那个画面里拽回来。

“走。”胡云峰说,“往前。”

三个人穿过手术室,从另一侧的门出去。

腐臭味黏在鼻腔里,直到岩洞冷风灌入才散了些。王凯的呼吸仍打着颤,胡云峰握枪的手青筋未消——手术台的冷光像扎进视网膜的针,走多远都甩不掉。

门后不再是混凝土,而是天然形成的岩洞。
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面透进来一丝光。

灰白色的,从岩洞的缝隙里漏进来。

“出口!”王凯压低声音喊。

但林沉突然站住了。

脑中,弟弟的光团又动了一下。这次不是抽搐,是轻轻扯了扯他的意识,往另一个方向拽——但光团已淡得像将熄的烛火。精神力透支后,他本该感知不到任何情绪,唯有弟弟那一下牵扯尖锐得刺骨,仿佛用尽残魂余力。

林沉回头,看向岩洞的另一侧。那里有一条岔路,很窄,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大半。

“那边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
胡云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眉头皱起来:“什么东西?”

林沉不知道。

但弟弟在拽他,说明那边有和姐弟相关的东西。

“你们先上去,我去看看,马上回来。”

胡云峰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五分钟。”

岔路很窄,只能侧身通过。走了十几米,眼前突然开阔。

一个小小的岩洞,天然形成的。岩洞正中,放着一个木头箱子。

木料已经发黑,边角包着锈蚀的铁皮,箱盖上刻着几个字:辽·大康三年·奉圣州。

八百多年前的东西。

林沉蹲下来,注意到箱盖辽代刻痕下,压着半张泛黄的物资标签——昭和十七年,关东军第六守备队。

鬼子连棺椁都征用了,却对里面的衣物不屑一顾。

他打开箱子。

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服——小小的,孩子的。一件女孩的,绣着花;一件男孩的,素色,领口磨毛了。

衣服下面压着两个小布包。

林沉打开一个,里面是一根红头绳,已经褪色,但编得很仔细。打开另一个,里面是一颗小石头,圆溜溜的,被人盘得发亮。

脑中,两个光团同时亮了一下。

姐姐的声音飘来,很远,很轻:“我的……头绳……”

弟弟的声音跟着:“石头……我的……”

林沉喉结动了动。

这是姐弟俩的遗物。八百多年前,有人把他们埋进棺椁,把他们的东西装进这个箱子,放在旁边。

至少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人记得他们。

林沉把两个小布包揣进怀里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
转身往外走。

岔路尽头,胡云峰的手电筒光在等着他。

三个人钻进那道岩缝,爬了十几米,眼前豁然开朗。

天亮了。

灰蒙蒙的晨光照进岩洞,照在他们脸上。

胡云峰回望洞口,喘匀了气:“这岩洞是辽代墓葬的耳室,鬼子建工事时挖穿了地宫,拿它当仓库倒省事。”

林沉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贴身的衣服里,两个小布包贴着心口。

脑中,两个小小的光团安静地睡着。姐姐抱着弟弟,一动不动。

林沉伸手按了按胸口。

那颗小石头突然滚烫。

烫得像刚从炭火里夹出来。不仅如此——他左腕的淤青如烙铁灼烧,与石头发烫的节奏死死咬合,像是两团火在隔着皮肉呼应。

林沉倒吸一口凉气,脑中弟弟的光团在灼热中睁开一线——瞳孔深处,闪过一道鎏金的符纹,又迅速隐去。

符纹闪过的刹那,他听见八百年前同一双姐弟的尖叫。

从石头内部传来。

“……怎么了?”胡云峰回头。

林沉愣了一下,摇头:“没事。”

石头慢慢凉下去。

但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
(第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