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吴门风物
离开富春,队伍转走水路,雇了两艘稳当的客货两用船,沿浙江(钱塘江)顺流而下。舟行数日,两岸景致渐变,山峦渐趋平缓,河道却愈发开阔,舳舻相接,帆影如云,显是已近吴郡腹心繁华之地。空气里弥漫的水汽似乎都带着丝绸与油漆的淡香,与富春山间的草莽气截然不同。
抵达吴县码头时,正值午后。码头上人声鼎沸,扛夫号子、商贾吆喝、船家招呼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。远望城池,但见墙垣高厚,绵延不绝,城楼巍峨,远非山阴、富春可比。江面泊船数以千计,来自江淮、荆襄、乃至闽粤的海船式样各异,桅杆如林,昭示着此地“江东第一都会”、“三江五湖之冲”的煊赫地位。
周宸一行在熙攘人流中艰难上岸。令他稍感意外的是,码头上并未见到“周氏”字号的人前来接应。询问了附近几家脚行货栈,方知周氏在吴县竟无专设的商号或货栈,仅与城中几家大商号有些零星的供货往来,并无固定落脚点。这与在山阴、富春皆有产业的情形颇为不同。
“公子,吴县情况特殊。”前来协助安顿的,是周氏在吴郡另一处产业(位于毗陵)的管事派来的一个老成伙计,名叫吴安,他一边引着车队在拥挤的街道上缓慢移动,一边低声解释,“吴县水深,顾、陆、朱、张四姓根基极深,各行各业,几被其族人或姻亲、门生故吏把持。外来商号,若无强硬靠山或独特门路,极难立足。早年家中也曾试图在此开设绸缎庄,但因货源、铺面、行会规矩处处受制,经营艰难,最终盘了出去。如今与吴县的生意,多是经毗陵中转,或与凌氏、邓氏等家有些交易,直接在此设点,成本高,收益薄,反不如依托他家。”
周宸闻言,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车窗外鳞次栉比的店铺旗招,果然多见“顾记”、“陆氏珍玩”、“朱氏绸庄”、“张氏茶行”等匾额,或是与这几家关系密切的字号。四姓的势力,在此是实实在在渗透到市井肌理之中的。周家作为会稽豪强,在自家地盘上可以呼风唤雨,到了这吴郡核心,却显得根基浅了。父亲周昕之前“出仕”以图打开局面的谋划,在此时看来,更具深意。
吴安将众人引至城中一处清静地段,名为“清嘉坊”,入住一家门面整洁、口碑不错的逆旅“悦来轩”。这里价钱不菲,但胜在安全清净,常有南来北往的体面客商或游学士子下榻。安顿好车马行李,周宸便让周烈带人休息,自己则带着吴安,在客栈附近转了转,更直观地感受吴县风貌。
街道以青石板铺就,宽阔平整,可行车马。两侧店铺楼宇大多为两层,飞檐斗拱,雕饰精美。丝竹之声不时从临街的酒楼茶肆中飘出,夹杂着吴侬软语的谈笑。售卖的商品琳琅满目,除了常见的布匹、粮食、漆器,还有来自交州的犀角、象牙,蜀地的锦缎,甚至西域的玻璃器皿,繁华富庶,令人咋舌。行人衣着光鲜者甚众,即便是寻常百姓,面色也多见红润,与沿途所见的流民惨状形成鲜明对比。然而,在桥洞下、小巷尾,依然可见蜷缩的乞丐和眼神茫然的零散流民,只是数量被庞大的城市人口和相对严密的坊市管理稀释了。
“吴县富甲江东,然居之大不易。”吴安叹道,“米珠薪桂,寻常手艺人在此谋生,需得有过硬本事,且需寻得靠山,否则难抵同行倾轧。四姓子弟及其附庸,把控了最好的码头、铺面、货源乃至官府关节。外来者要么依附,要么只能做些他们看不上的边角生意,利薄险高。”
回到客栈房中,周宸铺开纸笔,将今日所见所思记录下来。吴县的繁华与封闭并存,四姓的强盛与排外一体。周家若想真正在江东站稳脚跟,跳出会稽一隅,吴郡是绕不开的。父亲“出仕”是从官方层面突破,而商业与民间网络的渗透同样重要。吴县这个商业中枢,必须找到切入点。
眼下,自己这个“会稽麒麟儿”的名头,或许就是一个机会。四姓重文教,好声誉。若能以文会友,获得其核心子弟的认可,或许能打开一扇门,为周家日后在吴县布局商业、建立人脉铺路。不一定要自家开设惹眼的大商号,或许可以先以会稽特产(如越纸、新茶、特殊漆器、乃至改良后的优质麻葛布)为媒介,与四姓中某家或几家建立稳定的供货或合作渠道,先站稳脚跟,再图发展。
次日,周宸让吴安代为准备拜帖与贽礼。拜帖以会稽乌伤周氏少主、游学士子周宸的名义发出,呈送顾、陆、朱、张四姓当代家主或负责接待外客的嫡系子弟。措辞极尽恭谨,表达了晚辈游学途经贵地,慕名而来,恳请赐教之意。随帖附上了山阴魏攸、虞忠等人的引荐信函副本,以增分量。贽礼则精心挑选了会稽上等的“剡溪藤纸”数刀、今春“日铸茶”两罐、以及乌伤巧匠新制的“犀皮漆”文具一套,价值不菲又不显铜臭,颇具雅意。
拜帖送出后,周宸耐下性子,在客栈中读书,或由吴安陪同,继续在城中几个主要市集、码头观察,更细致地了解各类商品的流通渠道、价格差异、行会规矩,尤其是丝绸、茶叶、漆器这几项周家有可能介入的行业。
等待并未持续太久。第三日午后,吴安面带喜色,匆匆回来禀报:“公子,有回音了!是顾府派人送来的请柬!”
周宸接过那印制精美的洒金请柬,展开一看,落款是“顾雍顿首”,以顾氏年轻一辈代表的口吻,邀请他于两日后午时,至城东顾氏“辟疆园”赴宴。请柬中言:“闻会稽麒麟儿文震兄驾临吴会,风仪才学,令人神往。家严与郡中诸友皆欲一见,特备薄酌于辟疆园,聊尽地主之谊,亦以文会友,共叙雅怀。望兄拨冗莅临,勿却是幸。”措辞客气,但“郡中诸友”四字,已暗示这将不是顾氏一家的单独接待,而是吴郡顶尖世家年轻一代的一次集体“考教”与“相看”。
“果然来了。”周宸放下请柬,神色平静。这在他的预料之中,甚至比他预想的场面更大。四姓联合设宴,既是对他“会稽麒麟儿”名头的重视,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下马威——要在他们最熟悉的领域,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,掂量掂量他这个外来“神童”的成色。
“公子,这宴无好宴啊。”吴安有些担忧,“四姓子弟,个个眼高于顶,学问才情俱是不凡。他们联袂出面,恐有意为难。您虽才学出众,然则双拳难敌四手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周宸微微一笑,眼中闪过思索与一丝锐意,“他们想看,便让他们看个清楚。这既是考教,亦是机会。若能过了这一关,‘周宸’二字在吴郡士林才算真正有了名号。对我日后游学,对家族将来在此经营,都大有裨益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吴县城中熙攘的人流与连绵的屋宇。辟疆园之宴,将是他踏入江东顶级社交圈的第一步,也是周氏能否在吴县这颗“明珠”上找到立足点的关键试探。他需要好好准备,不仅要展现经史诗文之才,更要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格局、见识,以及对实务的关切——或许,可以借此机会,隐晦地抛出一些关于“吴会物产流通”、“商路规范”的话题,试探一下这些未来可能执掌家族资源的年轻俊杰们的看法,也为日后周家可能参与的商业合作,埋下些许伏笔。
“吴安,按请柬回帖,说我准时赴约。再为我准备一套得体的赴宴服饰,不必奢华,但需雅正。另外,”周宸转身吩咐,“将我们带来的会稽新茶、越纸样品,各备一份精致小礼,我赴宴时带上。或许……用得上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吴安应下,自去安排。
周宸坐回案前,开始凝神思索宴会上可能遇到的议题、人物,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、引导话题。脑海中那静谧的知识星空微微闪烁,124点“知识点”安然储备。或许,这场宴会本身,也会带来一些新的“收获”?
窗外的吴县,在春末的阳光下,闪耀着迷人而又充满挑战的光芒。而一场关乎个人声誉与家族未来机遇的“文战”,已悄然拉开了帷幕。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