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虎踞江东

第十六章虎踞江东

次日一早,周宸便递上了拜帖。出乎意料的是,晌午刚过,孙府便派了一名精干的军吏前来货栈回话:“县丞午后有暇,请周公子过府一叙。”

周宸不敢怠慢,换上得体的月白深衣,命周青带着备好的贽礼,在周烈和两名护卫随行下,前往县寺旁的孙府。董袭本也想跟着,被周宸以“初次拜会,人多不便”为由劝住,命其在货栈等候。

孙府并不奢华,位于县寺后街,是一座三进的宅院,门楣朴实,但门口站着两名按刀挺立的魁梧家兵,目光锐利,自有一股肃杀之气。通报之后,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引着周宸入内。穿过前庭,便听到中堂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和略显稚嫩、却中气十足的呼喝声。

步入中堂,只见主位席上,踞坐着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。此人身形不算特别高大,但肩宽背厚,坐姿如松,面容棱角分明,浓眉虎目,颌下微须,顾盼间精光四射。他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赭色窄袖戎服,未戴冠,只用布巾束发,但那股久经沙场、不怒自威的气度,却扑面而来。正是富春县丞,孙坚孙文台。

此刻,孙坚正看着堂下,脸上带着饶有兴味的笑意。堂下,一个年约六七岁、虎头虎脑、穿着短打锦衣的男孩,正骑在一名侍从背上,手里挥舞着一柄小木刀,嘴里“嘿哈”有声,模拟着冲锋陷阵。那侍从倒也配合,驮着小男孩在堂中有限的空间里爬来爬去,引得周围几名显然是孙坚部曲的汉子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。

“伯符,莫要胡闹,有客到!”孙坚笑骂一声,声音洪亮。

那小男孩闻声,一骨碌从侍从背上滑下,手里还攥着小木刀,转过身来,一双黑亮有神、充满好奇的大眼睛,立刻盯住了刚进门的周宸。他皮肤微黑,额头饱满,虽年纪幼小,但眉宇间已隐隐有一股逼人的英气与灵动,站在那里,丝毫不怯场。

“此乃犬子孙策,字伯符,顽劣不堪,让贤侄见笑了。”孙坚嘴上说着责备的话,眼中却满是宠溺与自豪。他挥挥手,那侍从连忙领着还有些不情愿的孙策退到一旁。

周宸压下心中的一丝奇异感——眼前这顽童,便是未来叱咤江东、奠定吴国基业的“小霸王”孙策——上前几步,整肃衣冠,长揖到地:“会稽乌伤后学周宸,字文震,拜见孙县丞。久闻县丞威名,保境安民,英武过人,今日得见,幸何如之!”

“不必多礼,坐。”孙坚大手一摆,目光在周宸身上扫过,带着审视,却也并无轻视,“山阴魏公、虞公的信,我已看过。他们对你可是赞誉有加啊,称你会稽麒麟儿,志在颍川,心系民生。不错,年纪轻轻,有此志气,强过许多只知清谈的酸儒。”

周宸在下首坐下,态度恭谨:“魏公、虞公错爱,晚辈愧不敢当。晚辈年幼学浅,此次西行,只为开阔眼界,增广见闻。途经富春,闻县丞威名,特来拜谒,聆听教诲。”

“教诲谈不上。”孙坚很直接,指了指周宸带来的礼单,“这些虚礼,下次不必。我孙文台是个粗人,喜欢直来直去。听说你一路从乌伤、山阴过来,路上不太平?可见了些什么?”

周宸心道果然,孙坚不喜欢绕弯子。他便将途中见闻,尤其是流民增多、以及前日在乡亭听闻溃兵与流民合流劫道之事,扼要陈述了一遍,语气平实,未加过多修饰,但重点突出。

孙坚听罢,浓眉微蹙,冷哼一声:“豫、徐之民南徙,非止一日。郡中公文,只叫各地严加防范,勿使生乱。防范?防得住一时,防不住一世!人活不下去,自然要挣命。那些溃兵,多是吃空饷、不堪用的废物,与流民合流,不过乌合之众,劫掠乡里或许能逞凶一时,成不了气候。真正可虑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是那些隐匿深山、不服王化的山越宗帅,若彼等趁机吸纳流民壮大,才是心腹之患。”

他看向周宸:“你在山阴,与魏公他们聊过。他们会稽世家,面对此等情形,如何应对?”

周宸略一沉吟,道:“会稽诸位长者,多以为当以‘安抚’与‘绥靖’为主。于郡治城外设棚施粥,赈济老弱;暗中甄别吸纳有手艺、肯安分的流民,编户安置,或垦荒,或入工坊,给予生路。同时,联络各家,加固坞堡,整训部曲,以备不虞。核心在于,外示仁义,内修武备,稳守根基。”

“哼,倒是周全稳妥,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做派。”孙坚评价了一句,不置可否,转而问道,“你周氏在乌伤,也如此行?”

“家父正在尝试。”周宸谨慎回答,“然乌伤地狭,吸纳能力有限。家父以为,堵不如疏,若能使田亩多产,工坊兴盛,创造更多‘活计’,方能从根本上缓解人地之困,消弭乱源。此非一蹴可就,需缓缓图之。”

“创造‘活计’?”孙坚眼中精光一闪,身体微微前倾,“这话有点意思。细说说看。”

周宸便将父亲周昕正在尝试的改良织机、探索新作物、吸纳流民工匠等举措,择其要者,以符合少年见识的口吻说出,并强调了“使民有所业,各得其所,则乱不起”的思路。

孙坚听得很认真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,半晌,忽然哈哈一笑:“好一个‘使民有所业’!这话实在!我孙文台没那么多弯弯绕,在我看来,这乱世将至,归根结底,是谁的拳头硬,谁能让大家有饭吃、有活路,大家就跟谁走!你们读书人讲‘仁义’,我讲‘实力’与‘活路’!但你这‘创造活计’的想法,倒是与我整顿富春、清剿盗匪、保商路畅通、让百姓能安心种地经商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无外乎,让治下之人,看到希望,有奔头!”

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,却自有一股坦荡豪迈之气。周宸心中暗凛,孙坚的眼光确实毒辣,直接抓住了乱世生存与发展的核心逻辑——武力保障下的实际利益分配与发展机会。这与自己“扩业安民、平衡阶层”的长期理念,在“安民”“予活路”这一点上,确有共鸣,只是手段和阶段性重点不同。

“县丞高见,一针见血。”周宸真诚道,“武力为盾,活路为实,方能立于不败。晚辈受教。”

孙坚摆摆手,对周宸的谦逊似乎颇为受用,又问了些会稽郡中人物、风物,周宸皆从容应对,言谈间既不失对长辈的尊敬,又能适时提出自己的一些观察和思考,虽略显稚嫩,但角度往往新颖,让孙坚不时点头。

正说话间,旁边忽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接着是侍从低低的惊呼。两人转头看去,只见孙策不知何时又溜了过来,正踮着脚,好奇地伸手去摸周烈腰间悬挂的环首刀刀鞘。周烈碍于场合,不敢阻拦太过,只是微微侧身避开。孙策没摸到,有些不满,眼珠一转,竟又想去拿周宸放在旁边案几上的那部《吴子》抄本。

“伯符!不得无礼!”孙坚喝道,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怒意。

孙策却不怕,反而理直气壮地说:“父亲,这书看起来旧旧的,有什么好玩?这位大哥哥的刀,看着才威风!”说着,还指了指周烈。

周宸见状,微微一笑,对孙策道:“伯符贤弟喜欢刀?”

孙策用力点头,大眼睛眨巴着看周宸。

周宸对周烈示意了一下,周烈解下佩刀,双手平举。周宸接过,并未拔出,只是将带着刀鞘的环首刀横捧,对孙策温言道:“刀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然其亦可护善斩恶,保境安民。贤弟喜爱武备,志气可嘉。然须知,持刀者,需先明为何持刀。勇武用于正道,方为英雄;若用于欺凌弱小,则与盗匪何异?这书中所载,便是教人如何以正合,以奇胜,将勇武用于该用之处。贤弟他日若想真正‘威风’,不妨也读读书,明理而后用武,可好?”

这番话,既未否定孙策对武力的兴趣,又巧妙引导向“武德”与“智略”的结合,说得深入浅出。孙策听得似懂非懂,但“英雄”“威风”这些词显然打动了他,他看看刀,又看看书,最后看向周宸,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!我以后也要当大英雄!像父亲一样!也要读书!”

“哈哈哈哈哈!”孙坚闻言,放声大笑,声震屋瓦,显然开心至极。他看向周宸的目光,更多了几分欣赏,“说得好!勇武与智略,缺一不可!文震啊,你年纪虽小,见识却不凡。伯符顽劣,日后若能有你三分沉稳明理,我便放心了!”

他又对孙策道:“听见没?要向你这周家兄长好生学学!莫要整日只知嬉闹!”

孙策撇撇嘴,但看向周宸的眼神,好奇中多了点别的,似乎觉得这个文绉绉的兄长,和以前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。

又闲谈片刻,周宸见时候不早,便起身告辞。孙坚也不多留,起身相送,走到中庭时,他忽然道:“文震,你此去颍川,路途遥远,前途亦未可知。我观你非池中之物,将来必有作为。富春虽小,亦是一方基业。他日若在颍川学成,或有意归来,江东之地,未必没有你施展抱负之处。我孙文台,愿交你这个朋友。”

这话的分量,已然不轻。这等于孙坚以一种豪杰的方式,对周宸的未来进行了投资和期许,将他视为可以平等对话、甚至未来可能合作的对象。

周宸心中震动,再次深深一揖:“县丞厚爱,晚辈铭记于心。他日若有所成,必不忘今日县丞教诲与期许。江东人杰地灵,晚辈亦心向往之。”

孙坚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颇重,笑道:“好!去吧!一路小心!若在吴郡、丹阳遇到麻烦,可提我孙文台之名,或有些许用处。”

离开孙府,回货栈的路上,周宸心中犹自回味着方才的交谈。孙坚此人,勇武、直率、有魄力、有识人之明,更有一种草莽英雄特有的魅力和现实感。与他交谈,虽不如与会稽名士那样引经据典、文雅含蓄,却别有一种酣畅淋漓、直指核心的痛快。更重要的是,孙坚对他的“创造活计”理念表现出兴趣,并隐晦地伸出了橄榄枝。这为未来周氏在江东的发展,埋下了一个重要的伏笔。

至于孙策……那稚气未脱却已显峥嵘的“小霸王”,今日一番“读书明理而后用武”的劝导,不知能否在他心中种下一颗不同的种子?

回到货栈,董袭迫不及待地询问见面情形。周宸简略说了,董袭听得两眼放光,对孙坚更是向往不已。

是夜,周宸在灯下,将今日与孙坚会面的细节,孙坚的言论风格、关注重点、对时局的看法,以及孙策的表现,都详细记录下来。他隐约觉得,这位未来的江东奠基人,其行事风格与思维模式,对自己理解这个时代的“武”的一面,乃至未来可能的互动,都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。

窗外,富春江的流水声隐约可闻。周宸提笔,在笔记最后添上一句:“孙文台,虎也。其性烈,其志雄,其见实。可与交,需以诚,以实,以利。其子孙伯符,雏虎初啸,英气逼人,可留意。”

笔落,周宸望向西方。富春之后,便是吴郡核心,顾、陆、朱、张四姓所在的吴县了。那里,又将有怎样的风景与人杰,在等待着他?

(第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