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初至富春

第十五章初至富春

雨在黎明前停了。空气里满是草木洗刷后的清冽气息,泥泞的官道被晨曦镀上一层浅金。周宸一行早早启程,按照昨日那黑壮少年的提醒,选择了相对开阔的主道,护卫们也比平日更加警醒,董袭更是主动请缨,带着他的两名部曲在前方数百步探路。

富春地界,山水形胜与会稽略有不同。山势更见雄奇,林木愈发苍莽,钱塘江(浙江)的支流富春江如碧玉带般蜿蜒而过,江水湍急,舟楫往来。沿途所见乡邑村落,坞堡的形制似乎也与会稽略有差异,墙垣更高,望楼更密,隐隐透着一股尚武剽悍之气。田间劳作的农夫,随身携带器械的比例明显更高,甚至能看到一些半大的少年,在田埂边摆弄简陋的木矛竹弓。

“这富春,果然有些不同。”董袭探路回来,抹了把脸上的细汗,对周宸道,“民风着实彪悍。我刚才在前头亭舍打听,这里几乎每岁都有与山越或是水寇的小规模冲突,乡民结寨自保,习武成风。县寺(官府)也鼓励,听说县里那位孙县丞,本身就是个能空手搏虎的猛人,最重勇力。”

孙县丞?周宸心念微动,应该就是孙坚了。此时的他,还不是后来威震天下的长沙太守、乌程侯、破虏将军,只是富春县的一名县丞(副县长),但勇武之名,已然播于乡里。

“孙县丞……孙文台?”周宸问道。

“正是!”董袭眼睛一亮,“文震你也知道他?听说他年少时就在县中为吏,以胆略著称。前几年有海贼袭扰钱唐,他竟敢只率十余乡勇追击,斩获颇众,因此得了郡中赏识,擢为县丞。这里的人提起他,都翘大拇指。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羡慕与向往。同为少年,孙坚的勇武事迹显然更对董袭的胃口。

周宸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车队继续前行,午后时分,一座依山傍水的城池轮廓出现在视野中。城墙不算特别高大,但依地势而建,显得颇为险固。城头上旗帜招展,依稀可见甲士巡行。这里便是富春县城,吴郡的西部重镇,也是孙坚目前经营的地方。

入城比想象中顺利。守门兵卒虽查验了路引文书,但见周宸车驾俨然,护卫精悍,且是游学士子,态度还算客气,稍作盘问便放行了。只是那审视的目光,比山阴要锐利几分。

城中景象,与会稽山阴的繁华富庶相比,多了几分粗粝与紧凑。街道不算特别宽阔,但干净整齐,商铺旗幡招展,人流如织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铁匠铺的叮当声、甚至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呼喝声交织在一起,显得生机勃勃,又带着一丝紧绷感。行人的步伐似乎也更快,神色间少了些吴会核心地区的闲适,多了些干练与警觉。

周氏在富春亦有产业,是一处兼营吴会特产转运和本地漆器、竹器收购的货栈,位于城西。周烈早已派人先行通知,因此当车队抵达时,货栈掌柜周青(与周福同辈,亦是周氏远支)已带着两名伙计在门口迎候。

“宸公子一路辛苦!小人周青,恭迎公子!”周青四十余岁,面容精干,眼神灵活,快步上前行礼。

“青叔不必多礼,叨扰了。”周宸下车,温和还礼。

货栈后院早已收拾出几间干净厢房,众人安顿下来。周宸盥洗更衣毕,便将周青唤至房中。

“青叔,我初至富春,于本地风物人物皆不熟悉。父亲命我游学四方,既要读圣贤书,亦要观天下事。富春孙氏,勇武闻名,县中情势,想必与别处不同。还请青叔为我分说一二。”周宸开门见山。

周青知道这位少主非同一般,不敢怠慢,躬身道:“公子垂询,小人自当知无不言。富春情势,确与会稽郡治有所不同。”他略作整理,便娓娓道来:

“其一,首重孙氏。孙氏并非富春最古老的家族,却是近几十年来崛起最快、威势最盛之家。其祖上据说曾任过县令,但真正发迹,始于孙坚之父孙钟,以种瓜为业,然轻财好施,在乡间颇有声望。至孙坚这一代,更是了得。孙坚字文台,少为县吏,性阔达,好奇节,武力过人。曾只身追剿海寇,又平定许昌(注:即许生,阳明皇帝许昌)之乱在富春的余波,深得郡守赏识,现任县丞,实则县中兵事多由其主理。其人有侠气,重诺轻财,麾下聚拢了一批勇悍之士,如程普、韩当、黄盖等,皆非本地人,但为孙坚气概所折服,追随左右。县中乃至郡西豪杰,多与之交好。孙坚有二弟,孙静、孙羌,皆骁勇。其子孙策,年方六七岁,已有英气。”

周宸仔细听着,这与他的记忆基本吻合。孙坚此时正处于地方豪强向割据军阀转变的初期阶段,以勇武和任侠气凝聚核心力量。

“其二,”周青继续道,“本地其他著姓。富春除了孙氏,尚有数家。一是徐氏,乃诗书传家,现任族长徐琨,举过孝廉,曾任过邻县县长,致仕还乡,在士林中有些声望,但家族武力不彰。二是凌氏,以商贾起家,富甲一方,与孙氏关系密切,孙氏早期起事,凌家资助颇多。三是邓氏,乃将门之后,家族多出武吏,与孙氏有合作亦有竞争。此外,还有一些中小家族,多依附这几家。”

“其三,县中情势。因近年山越时有骚乱,沿海亦有寇患,富春武备一直较严。孙县丞练兵甚勤,县中青壮多受操练。赋税徭役,相对他处不算太重,但要求乡里出丁自保,联防互助。商贸尚算通畅,我周氏货栈在此,主要收购本地漆器、竹器、葛布,运往吴县、山阴,同时将北来的铁器、牲畜、以及会稽的越纸、茶叶等转运过来。因孙县丞着力维持商路,治安尚可,但出了县城,尤其向西、向南山区,则需结伴而行,或有护卫。”

周青顿了顿,补充道:“孙县丞此人,虽重武事,然并非不通文墨。对士人也算礼遇,尤其敬重真有才学者。公子若欲拜会,递上名帖,言明游学身份,应当可见。只是……”他有些迟疑。

“青叔但说无妨。”

“只是孙县丞事务繁忙,且性喜直来直往,不喜虚文缛节。公子若去,言语宜简洁明快,或许更得其心。”

周宸颔首:“多谢青叔提点。还有一事,我途经山阴时,魏公、虞公等长辈,对富春孙氏亦有关注。我此行,除拜会孙县丞外,亦当礼节性拜访徐公、凌公等。还需青叔为我备齐各家拜帖、贽礼,并打探清楚各府近日是否方便接待。”

“公子考虑周详,小人立刻去办。”周青应下,又道,“贽礼方面,孙县丞处,除常规文房特产外,是否添些武备之物?听说其好刀剑弓马。”

周宸略一思索,摇摇头:“初次拜会,又是以游学士子身份,送武备之物反显刻意。备上等会稽越纸两刀,新茶两斤,再添一部新校注的《孙子兵法》或《吴子》抄本即可。徐公处,以文雅为主;凌公处,可加些精巧北货或会稽漆器。邓氏……备些实用的弓弦、磨刀石之类即可,不必贵重,但求合用。”

周青暗暗佩服少主心思细腻,考虑周全,连忙记下,自去安排。

周宸独坐房中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。富春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清晰一些。孙坚的势力已初步成型,以勇武和个人魅力为核心,吸引了程普、韩当等早期班底,并得到了凌氏这样的地方豪商支持。徐氏这样的文官家族态度暧昧,邓氏这类武勋家族则存在竞争。整个富春,乃至吴郡西部,都笼罩在孙坚强势崛起的影响之下,武风盛行,组织结构更倾向于军事化或半军事化。

这与乌伤周氏的模式不同。周氏更偏向传统的庄园经济、文化士族路线,虽也开始加强武备,但核心是“守”,是“稳”。而孙坚的路子,更像是“攻”,是“闯”,依靠军事冒险和个人魅力快速积累资本和声望。

“或许,可以观察学习孙坚是如何整合地方资源、建立个人威信和武装核心的。”周宸心想,“当然,前提是能见到他,并且交谈能有所深入。”

傍晚时分,周青将准备好的拜帖和礼单呈上。拜帖以周宸个人名义发出,措辞谦恭有礼,表明了游学路过、慕名拜会之意。给孙坚的帖中,还特意提到了“途经山阴,闻县丞文武兼资,保境安民,深为钦慕”等语。

周宸一一验看,确认无误。他特意将给孙坚的拜帖和那部《吴子》抄本放在最上面。能否见到这位未来的“江东猛虎”,并获得有价值的交流,就看明日了。

窗外,富春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与山阴的繁华不同,这里的灯火似乎也带着几分硬朗的气息。远处隐约传来校场收兵的鼓声,沉闷而有力。

周宸推开窗,望着这座浸润在尚武之风中的小城。游学的第二站,即将正式展开。孙文台,究竟是怎样一个人?而他周文震,又将在这位豪杰面前,展现出怎样的风貌?

夜色渐深,周宸却无多少睡意。他取过随身携带的笔记,就着灯光,将今日所见所闻,以及周青所述,仔细记录下来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,如同历史的潮声,在这富春江畔的夜晚,轻轻涌动。
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