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辟疆文会

第十八章辟疆文会

两日时光倏忽而过。赴宴这日,周宸换上了一身精心准备的竹青色云纹杭绸深衣,外罩同色纱縠单衣,腰系羊脂白玉带钩,头戴小巧的进贤冠。这身打扮既符合士子身份,又不失清雅俊秀,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,双眸沉静有神。吴安又备下一个精巧的紫檀木提盒,内置小包装的会稽“日铸茶”与“剡溪藤纸”样本,作为宴间可能用到的随手小礼。

辟疆园位于吴县城东,占据了大片临湖之地。园门并不张扬,但门楣上“辟疆”二字铁画银钩,据说是前朝某位书法大家所题。递上请柬,自有青衣小僮引着周宸入园。但见园内亭台楼阁依水而筑,奇石古木点缀其间,移步换景,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积淀下的雅致与底蕴。丝竹之声隐约,更添清幽。

穿过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面临水的敞轩中,已设下十数张黑漆螺钿的精致小案,呈半环形摆放。轩中约有十五六人,皆是锦衣华服、气质不凡的少年郎君,年长者不过弱冠,年幼者亦有十三四岁,此刻或三五聚谈,或凭栏观水,或抚弄琴弦。见周宸到来,谈笑之声略歇,十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注过来。好奇、审视、探究、比较,种种情绪隐在得体的微笑之后。

一位年约十八九岁、面容敦厚、气质沉稳从容的青年越众而出,拱手笑道:“这位想必便是会稽周文震贤弟了?在下吴县顾雍,字元叹。奉家父之命,在此恭候。贤弟远来辛苦。”

顾雍!周宸心中微凛,未来东吴的顾相,此时已是顾氏年轻一辈的翘楚。他连忙还礼,姿态恭谨而不卑微:“小子周宸,何德何能,敢劳元叹兄亲迎。蒙顾公及诸位贤兄不弃,召赴此会,幸甚幸甚。”

顾雍微微一笑,侧身为周宸一一引见在场诸人。陆氏的代表是陆骏(陆逊之父),年约十七,英挺俊朗,目光敏锐;朱氏是朱据(朱桓从弟),少年意气,眉目疏朗,性子较为外露;张氏是张允(张温之弟),略显文弱,但眼神灵动,善于察言观色。此外,还有吴郡其他几家有名望家族的子弟,如吾粲、严峻、是仪等,皆是一时之选。周宸从容应对,与众人见礼,态度不卑不亢,给众人留下了不错的第一印象。

分宾主落座,周宸的席位被安排在顾雍左下首,显是颇为看重。侍者奉上清茶时果,水轩中焚着淡淡的瑞脑香,气氛清雅。

略作寒暄,朱据率先开口,他性子较直,笑道:“久闻文震贤弟在会稽有神童之誉,诗文经义,俱是了得。更难得是,听闻贤弟一路行来,对民生流离颇为关切,非是寻常闭门读书之辈。不知贤弟此番西游,除了颍川经学,可还留意些别的?”

这话问得直接,也点明了他们对周宸的“情报”掌握。周宸放下茶盏,从容道:“朱兄过誉。小子愚钝,岂敢当‘神童’之名。此番西行,本为求学。然读万卷书,终需行万里路印证。沿途所见,田舍流民,官吏情弊,俱是活生生的学问。经史诗文,乃修身明理之基;而稼穑工商,兵刑钱谷,亦是治国安民之要。小子以为,二者不可偏废。故一路行来,于民生经济、地方治理之事,亦不敢不留意。然见识浅薄,所感粗疏,正要向诸位贤兄请教。”

他这番话,既表明了自己并非死读书的书呆子,又将“民生经济”与“治国安民”的宏大叙事联系起来,格局顿开,且态度谦逊,让人挑不出错处。

陆骏接口道:“文震贤弟所见甚是。吴会之地,虽称富庶,然近年北地流民南来,郡县安置亦颇感吃力。赋税、漕运、市易,千头万绪。不知贤弟在会稽,可见闻有何善法良策?”这是要将话题引向具体实务了,考教的意味更浓。

周宸略一沉吟,道:“会稽诸公,多以‘安抚’与‘靖绥’并举。于郡治设棚施粥,赈济一时;暗中甄别流民中工匠、农夫,编入庄园工坊,或垦辟荒滩坡地,给予租种之权,使其有所依归。家父在乌伤,亦尝试改进织机,提高麻葛产出与品质,期能多纳些劳力。然此皆一隅之策,杯水车薪。小子愚见,流民之起,根源在于北地生业凋敝,百姓无以存活。若能使天下百姓,各安其业,各得其所,乱源自消。然此非旦夕可成,需多方着手,譬如改良农具粮种,使田亩多产;鼓励百工之巧,使货殖流通;整饬吏治,使赋役均平;乃至……于安全处,效屯田旧制,以工代赈,安置流民,化消极为积储。”他将自己一路思考的“扩业”思路,用符合时代认知的语言包装阐述,并提到了“屯田”这个汉代已有的概念,使其建议听起来既有理想高度,又不完全脱离实际。

“改良农工,鼓励货殖,整饬吏治,屯田安民……”顾雍低声重复,眼中若有所思,“贤弟思路清晰,所虑甚远。然则,知易行难。农工改良,非有巧匠与钱帛不可;货殖流通,需赖商路安稳、市易公平;吏治整饬,更是牵动多方;屯田之制,尤需强兵为恃,方能弹压不稳。此四者,环环相扣,动一则牵全身。”

“元叹兄所言,直指要害。”周宸由衷赞道,顾雍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实施的难点与关联,“确非易事。或许,可自细微处着手,由点及面。譬如,会稽、吴郡,丝、茶、漆器、葛布为盛。若能联合数家,订立收购标准,规范市价,既可保品质,稳收益,亦可吸纳相关匠户,使其生计有着。此或可为‘鼓励货殖、吸纳劳力’之一端。又如,遴选良种,改进某些通用农具之法,若行之有效,可于乡里推广,此乃‘改良农工’之始。事虽小,然积跬步可至千里。”他再次抛出了“整合规范”、“技术改良”的思路,并将其与解决当前流民、民生问题联系起来,显得更具现实关切。

在座众人皆是世家核心子弟,对家族产业利益极为敏感。周宸的话,让他们开始认真思考。这小子,似乎并非空谈,而是真的在考虑一些可操作的、可能对家族也有利的方向?

张允心思灵巧,笑问:“文震贤弟此来吴县,可是有意为会稽特产,如越纸、新茶,在吴地寻些门路?若是品质上佳,我张家茶行,倒可参详。”他半开玩笑地点破了周宸可能隐含的商业意图,却也给了个台阶。

周宸坦然一笑:“张兄明鉴。小子此行,固以游学为先。然身为周氏子弟,亦知家中生计所系。会稽越纸、剡溪茶,确有其妙。小子随身带有些许样品,本欲请诸位贤兄品鉴赏评,若蒙不弃,或可为两家往来略尽绵薄。”说着,示意吴安将提盒中的茶、纸样本取出,分呈给顾、陆、朱、张等为首几人。他毫不避讳谈及家族商业,态度磊落,反显得真诚。

众人见他如此,反倒觉得有趣。顾雍接过那纸质细腻匀净的藤纸和清香扑鼻的茶样,仔细看了看,点头赞道:“确是佳品。文震贤弟坦诚,令人心折。商事亦为民生所系,何妨言谈。”

话题由此渐广,从吴会物产优劣、商路利弊,到郡县治理得失、朝局风向,乃至经学新解、诗文趣闻。周宸或倾听,或发言,总能切中肯綮,且往往能引经据典,将现实问题与历史经验、经典义理勾连起来,见解独到而不偏激。他虽年少,但那份沉稳的气度、清晰的思辨和广博的涉猎,让在座这些心高气傲的世家子们渐渐收起了最初的审视与比较之心,转而认真交流探讨起来。席间气氛愈发融洽,时有会心笑声与激烈而不失风度的辩论。

周宸也在交谈中,不断收获着意识深处的轻微波动。【获取知识点:3点。来源:顾雍(欣赏与重视)】、【获取知识点:2点。来源:陆骏(刮目相看)】、【获取知识点:2点。来源:朱据(佩服)】、【获取知识点:1点。来源:张允(认可)】……零星的知识点不断汇入,虽然单次不多,但累积起来也颇为可观。更重要的是,他直观地感受到了吴郡顶尖年轻一代的才学、眼界与各自的性格特点,这对他未来在江东的活动至关重要。

酒过三巡,宴至酣处。忽有仆役来报,顾氏家主、现任吴郡郡丞顾训公将至。众人皆肃然起身。

不多时,一位年约五旬、面容清癯、目光睿智、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,在两名仆从陪同下缓步走入水轩。他身着赭色深衣,头戴进贤冠,气度雍容,不怒自威,正是顾氏当代家主,在吴郡乃至扬州士林中皆有声望的顾训。

“见过顾公!”众人齐齐行礼。

顾训微笑颔首,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,最后落在周宸身上,温言道:“都坐吧。老夫听闻今日园中有佳会,特来瞧瞧。这位便是会稽周氏的麒麟儿吧?果然气宇不凡。”

周宸连忙出列,深施一礼:“小子周宸,拜见顾公。冒昧打扰,承蒙元叹兄及诸位贤兄盛情款待,感激不尽。”

顾训在上首特意增设的席位上坐下,示意周宸也坐,捋须笑道:“不必多礼。你在会稽所为所言,魏季宁(魏攸)、虞子纲(虞忠)已有书信与我提及。今日一见,更胜闻名。方才尔等所谈,老夫在门外亦听闻一二。”他看向周宸,目光变得深邃,“文震啊,你年未及冠,便有如此见识胸怀,心系民生经济,更难得是思虑颇有条理章法,非是徒托空言。你周氏在乌伤尝试之事,老夫亦有耳闻,能于细微处着手,求实务本,很是难得。”

他顿了顿,环视在座诸少年,缓缓道:“如今之世,清谈高论者众,踏实任事者寡。朝堂之上,党争酷烈;州郡之间,务虚成风。长此以往,非国家之福,亦非吾辈士族安身立命之道。尔等年轻,正当锐意进取。文震此番西行,志在颍川,欲博采众长,其志可嘉。”

最后,顾训的目光重新落回周宸脸上,带着长辈的期许与探询,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:

“然则,文震,你既有此心志才学,又目睹时艰。老夫愿闻,你此去颍川,学成之后,心中所图,究竟为何?”

水轩之中,顿时寂静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周宸身上。顾训此问,已不仅是对一个晚辈的考教,更是一种带有重量级人物审视的、关乎未来道路的叩问。
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