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林越一边上班一边等消息。钢铁厂保卫科的活儿很清闲,无非是巡逻、登记、看大门。他利用这段时间把刘建国给的卷宗反复看了几遍,每一页都能背下来。
赵晓曼案的关键点有几个:
第一,赵宇的不在场证明。案发当晚,他说自己在酒吧和朋友喝酒,一直到凌晨两点。但刘建国查过那个酒吧的监控——那家酒吧根本没有监控。唯一的证人是他那个朋友,周晓彬。
第二,法医的鉴定报告。报告说从赵宇车上提取的血迹和赵晓曼的DNA吻合,但这份报告的原始版本被销毁了,后来补了一份“无法确认”的报告。原来的法医叫张建国,死于一年后的“心梗”。
第三,保洁员的证词。她叫王秀兰,是赵家别墅的钟点工。案发第二天早上,她去打扫卫生,看见赵宇的车后备箱里有一个大袋子,袋子底下渗出血来。她害怕,没敢声张,但后来还是告诉了警察。一个月后,她死于煤气泄漏。
第四,酒保的证词。他叫孙强,是酒吧的服务员。他说看见赵宇和赵晓曼一起离开,赵晓曼喝醉了,被赵宇扶着上的车。三个月后,他死于一场抢劫——被人捅了三刀,凶手至今没抓到。
四个证人,死了三个,失踪一个。
失踪的那个,就是老吴。
林越翻到老吴的笔录。他叫吴有根,当年五十三岁,外号老吴,是个流浪汉,在清河别墅区附近搭了个窝棚,靠捡破烂为生。案发当晚,他在别墅区后面的垃圾堆里捡瓶子,看见一辆车开过来,停在围墙外面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抬着一个大袋子,扔进了工地基坑里。他害怕,躲起来没敢出声。第二天,他听人说工地挖出了尸体,吓得连夜跑了。
笔录上有一行刘建国手写的备注:老吴说,他捡了一样东西——从袋子里掉出来的,一枚校徽,临江师范学院的。他交给我了,现在在我手里。
林越翻到后面,果然有一页单独夹着的材料,是那枚校徽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枚白底红字的校徽,上面印着“临江师范学院”六个字,下面有编号:970312。
这是赵晓曼的校徽。
老吴把它交给了刘建国。刘建国把它作为证据提交了。但这枚校徽,后来也“失踪”了。
林越把卷宗合上,陷入沉思。
如果老吴还活着,他手里还有没有其他证据?比如,他有没有录下什么东西?或者,他有没有看见那两个人的脸?
郑康那边一直没有消息。林越坐不住了,第四天晚上,他决定自己去清河别墅区看看。
——
清河别墅区在临江市的东郊,依山傍水,是全市最豪华的住宅区。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,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站岗,进出都要登记。
林越没从正门进。他绕到别墅区后面,那里是一片荒地,再往远处是清河。荒地边缘有一排废弃的民房,是当年拆迁没拆完的,现在成了流浪汉和拾荒者的聚集地。
他沿着荒地边缘走,看见几个窝棚,用塑料布和木板搭的,里面黑漆漆的,没人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最里面一个窝棚前,停下来。
这个窝棚比其他的大一些,搭得也结实些。门口堆着一些破烂,有废纸箱、塑料瓶、破衣服。窝棚的门用一块旧门板挡着,门板后面有光透出来。
林越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轻轻推开门板,往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只有一个人,一个老头,背对着门坐着,正在吃什么东西。听见动静,他猛地回头,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菜刀。
“你是谁?”老头声音沙哑,眼睛里全是警惕。
林越看着他。六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。他左手上有道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——和装江燕尸体的那只手不一样,这道疤更老,像是很多年前的旧伤。
“你是老吴?”林越问。
老头的手抖了一下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我不找你麻烦。”林越说,“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老头站起来,往后退,刀对着林越:“出去!不然我砍你!”
林越没动,而是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——那是刘建国卷宗里夹着的,老吴当年的照片,虽然老了,但轮廓还在。
“这是你吧?”林越说。
老吴看着那张照片,愣住了。刀慢慢放下来。
“你是……警察?”
“不是。”林越说,“但我认识刘建国。”
老吴听到“刘建国”三个字,浑身一震。
“刘建国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着,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被人陷害,现在在逃。”
老吴盯着林越,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——恐惧、怀疑、希望,交织在一起。
“你来找我干嘛?”
林越说:“我需要你的证词。当年赵晓曼案,你看见的那两个人,是谁?”
老吴后退一步,撞在窝棚的支架上,发出吱呀一声响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没看见他们的脸……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老吴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刀放下,坐回原来的位置,低着头,不说话。
林越走进来,蹲在他面前。
“老吴,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,对不对?你看见了,或者你听见了什么。这些年你一直躲在这里,就是在躲他们。”
老吴的肩膀在发抖。
林越继续说:“刘建国因为查这个案子,被人陷害成了杀人犯。三天前,有个女孩死了,被人掐死,栽赃给刘建国。下一个死的,可能就是那个女孩的亲人,或者朋友,或者……你。”
老吴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我没害过人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我只是捡破烂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没害过人。”林越说,“但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只要你还活着,他们就不会安心。”
老吴的手又开始抖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什么东西,但没拿出来。
林越看见了那个动作。他轻声问:“你手里有东西?”
老吴没说话。
林越伸出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老吴犹豫了很久,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是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盘磁带,那种老式的录音带。
林越接过来,翻看了一下。磁带上面什么都没写。
“这是?”
老吴的声音沙哑:“那天晚上……我躲在草丛里,听见他们说话。我有个破录音机,捡的,本来想卖了,那天正好带在身上。我偷偷按了录音键……录了一段。”
林越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录了什么?”
老吴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连怎么放都不知道。录完以后我害怕,就把它藏起来了。这些年,我没敢拿出来过。”
林越攥着那盘磁带,手在发抖。
这是证据。
这是能翻案的证据。
“那两个人说话的内容,你还记得吗?”林越问。
老吴想了想,说:“一个年轻的,声音很慌,说‘你他妈快点’。一个年纪大点的,说‘慌什么,死人又不会跑’……年轻的那个叫他‘爸’。”
林越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“爸”?
当年抛尸的,是一对父子?
他把磁带小心地收好,又问:“你看见他们的脸了吗?”
老吴摇头:“没看清。太黑了,我躲在草丛里,只看见两个黑影。”
“他们的车呢?什么车?”
“面包车,白色的。我没注意车牌。”
林越站起来,看了看窝棚外面。天已经黑透了,远处别墅区的灯光星星点点。
“老吴,你得跟我走。这里不安全。”
老吴摇头:“我不走。我在这住了三年,没人找过我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手里有证据。”林越说,“现在我知道了,他们很快就会知道。你不能再待在这里。”
老吴犹豫了很久,终于站起来,收拾了几件东西,用一块破布包着,跟着林越出了窝棚。
两人沿着荒地边缘走,绕到清河边上,顺着河堤往北。林越想带他去钢铁厂废料场,让刘建国和他见面。刘建国躲在那里,最安全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老吴突然停下来,捂着胸口,大口喘气。
“走不动了……我心脏不好……”
林越扶着他,在河堤上坐下。
“歇一会儿,不着急。”
老吴靠着他的肩膀,喘着气,突然说:“你是好人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刘建国也是好人。”老吴说,“当年他找我录口供,我没敢去,跑了。这些年我一直后悔。要是当年我作证了,那个女孩是不是就能讨回公道?”
林越说:“也许吧。但现在还有机会。”
老吴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歇了五分钟,他们继续走。快到钢铁厂时,林越突然警觉地停下来——前面有车灯。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,停在废料场门口。
他拉着老吴躲进路边的草丛里,探头看。
那是几辆白色的面包车,车门开着,有人拿着手电筒在废料场里搜索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,偶尔能看见穿制服的人——不是警察,是保安?还是什么别的?
林越的心沉了下去。
刘建国暴露了。
他拉着老吴,往后退,绕开废料场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他必须先把老吴藏起来,再回去找刘建国。
但刚走几步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手电筒的光照过来。
“站住!”
林越拉着老吴就跑。老吴跑不动,跌跌撞撞,几次差点摔倒。后面的人追得很快,越来越近。
林越一咬牙,把老吴推进路边的排水沟里,低声说:“别出声!”
然后他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跑,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。
手电筒的光追着他去了。
他跑进一片废弃的厂房,七拐八绕,最后躲进一个车间里,趴在机器后面,大口喘气。
外面传来喊声:“这边!他往这边跑了!”
然后是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林越屏住呼吸,手按在地上,随时准备搏斗。
突然,一个黑影从旁边闪出来,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
是刘建国。
刘建国拉着他,从车间的后门出去,钻进一片矮树林里。两人在树林里七拐八绕,最后钻进一个废弃的防空洞。
洞口被杂草遮着,里面又黑又潮。两人摸索着往里走,走了大概几十米,刘建国停下来,打开手电筒。
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地上铺着干草,角落里堆着一些矿泉水和饼干。
“你没事?”林越问。
“没事。他们来的时候,我从另一边跑了。”刘建国看着他,“老吴呢?”
林越把老吴的事说了一遍。刘建国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手里的磁带,可能是唯一的证据。”
林越从怀里掏出那盘磁带,递给刘建国。
刘建国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说:“得找个录音机放出来。”
“你有吗?”
刘建国摇头。
林越想了想:“郑康有。”
刘建国听到这个名字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能信他吗?”
“能。这三天他一直在帮我。”
刘建国点点头:“好。但你得小心,别把他牵扯太深。周永年那些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林越看了看四周:“你就躲在这儿?”
“暂时。这儿是我当年追逃犯时发现的,很隐蔽。”刘建国说,“你回去找老吴,把他带过来。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林越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洞口,刘建国叫住他。
“林越。”
林越回头。
刘建国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:“谢谢你。”
林越没说话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——
他回到那条排水沟,老吴还在,缩在沟底,浑身发抖。
“没事了。”林越把他拉出来,“跟我走。”
两人回到防空洞时,天快亮了。刘建国看见老吴,眼眶又红了。他走过去,握住老吴的手,说不出话。
老吴也看着他,老泪纵横。
“刘警官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刘建国扶他坐下,“活着就好。”
林越在旁边看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三个人,一个通缉犯,一个流浪汉,一个穿越者,躲在这个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,为了一个四年前的案子,为了一个死去的女孩,为了一个还不知道是谁的凶手。
他把磁带放在地上,看着它。
这盘小小的磁带里,藏着什么?
藏着四个证人的死?藏着刘建国三年的逃亡?藏着江燕的冤屈?
还是藏着那对父子的名字?
“得想办法放出来。”他说。
刘建国点点头:“我去找录音机。你留在这儿陪老吴。”
“小心。”
刘建国走了。林越和老吴坐在地上,谁也不说话。洞外,天渐渐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