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被注销的人生

林越在看守所待了三天。

三天里,他被问了无数次话。问话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从派出所的片警到分局的刑警,问题翻来覆去就那几个:你为什么会去印染厂?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事?你和刘建国是什么关系?

他的回答始终不变:我不知道,我路过,我不认识他。

郑康是唯一一个没有逼问他的人。每次提审,郑康就坐在角落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。第三天傍晚,提审的人走了,郑康留下来,把一沓材料扔在他面前。

“看看吧。”

林越拿起来。那是一份档案,封面上印着:刘建国,男,汉族,1970年生,原临江市公安局北城分局刑警。

档案很薄。警校毕业,分配至北城分局,参与侦办案件若干,荣立三等功一次。三年前因“违反纪律、违规办案”被停职检查,后自动离职,下落不明。

“就这么点?”林越问。

“谁抽走的?”

郑康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“他当年查的什么案子?”

郑康沉默了很久,说:“赵晓曼。”

林越心里一紧。这是他前世追查的那个案子,死者名字不同,但案情相似。

“1997年6月,”郑康开始说,“临江师范学院一个女学生失踪。一周后,尸体在清河别墅区工地被发现。碎尸,分割成十一块,手法非常专业。刘建国当时是主办民警,查了三个月,锁定了嫌疑人——宏达地产老板的儿子,赵宇。”

“证据呢?”

“有证人。酒吧酒保看见赵宇和赵晓曼一起离开。赵家别墅的保洁员说,案发当晚看见赵宇开车回来,后备箱里有个大袋子。还有法医,说从赵宇车上提取到的血迹,和赵晓曼的DNA吻合。还有一个流浪汉,自称当晚在别墅附近看见有人抛尸。”

林越听着,手指慢慢攥紧。这和前世赵凌宇案的证据链几乎一样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案子就黄了。”郑康又点了一根烟,“酒保死于抢劫,保洁员死于煤气泄漏,法医死于心梗。三个证人,半年内全死了。那个流浪汉,在刘建国准备找他录口供的前一天,失踪了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
“刘建国呢?”

“刘建国不信这是巧合。他继续查,查到一个关键证据被销毁了。查到……”郑康停顿了一下

林越沉默。这和他前世的经历一模一样。只不过前世压案子的叫周永年,这世也是周永年。陷害他的势力,和陷害刘建国的,是同一拨人。

“你现在相信我了?”林越问。

郑康看着他,眼睛里有血丝:“我不信你,但也不信他们会无缘无故陷害刘建国。三天了,我让人查了你的底细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退伍兵,钢铁厂保卫科,没任何问题。但你那天的身手,不像保卫科的人。”

“我说过,我做梦。”

“做梦能梦见案发现场?”郑康冷笑,“你那天晚上去印染厂,就是为了找江燕。你怎么知道她在那里?”

林越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睁开: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能看见一些东西,你信吗?”

“看见什么?”

“看见……未来。或者过去。我也说不清。”

郑康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林越继续说:“江燕的照片,我碰到的时候,看见她被人掐死,在那个房间里。我看见墙上的画,看见窗外的光线,看见凶手的疤。我根据那些信息找到了印染厂。”

“那你看见凶手是谁了吗?”

“看见了。但我碰到他之前,不知道那是刘建国。”

郑康又沉默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
“你说的这些,我要查很久才能验证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告诉你:刘建国不可能杀人。他是我带出来的徒弟,我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

林越说:“我也知道。所以我没追他。”

郑康转过身:“你放他走的?”

“算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林越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:“因为他是被陷害的。和赵晓曼案的证人一样,和那个流浪汉一样,他是下一个目标。”

郑康愣住。

林越继续说:“他们知道刘建国在查旧账,所以设了这个局。江燕的死,就是为了栽赃给刘建国。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,来掩盖当年的真相。”

郑康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?”

林越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郑康的呼吸变得粗重。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,最后停下来,说:“你凭什么说他们是同一伙人?”

林越伸出手:“把你手机给我。”

郑康犹豫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手机——老式诺基亚,蓝屏的。林越接过,按了几下,没有信号。他放下手机,说:“我现在没办法证明。但刘建国还在外面,他要被找到,就死定了。我们需要在他被抓之前,找到他,找到证据。”

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能找。”

郑康盯着他,很久,说:“我帮你。不是因为信你,是因为……我欠他一个交代。”

——

第四天,林越被放了出来。理由是“证据不足,不予批捕”。郑康在里面做了多少工作,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,他和郑康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

他回到钢铁厂家属院,刚上楼,就看见自己房间的门虚掩着。他警觉地推开门,屋里一片狼藉——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,床垫被掀开,衣柜里的衣服扔了一地。

有人来过。

他退出来,检查门锁。锁是完好的,没有撬痕。来人要么有钥匙,要么是开锁高手。

他站在门口,想着谁会来搜他的房间。警察?如果是警察,不会翻得这么乱,他们会保留现场。那就是别人——陷害刘建国的那伙人。

他们知道他见过刘建国,知道他坏了他们的事,现在来找他的把柄。

但他有什么把柄?他刚来这个世界五天,什么都没有。
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件衣服,突然注意到桌上有一个东西——那本《故事会》被翻开了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他拿起来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
“明天下午三点,钢铁厂废料场,别带人。”

没有署名。

林越把纸条攥在手心。刘建国?

如果是刘建国,为什么不直接见面,要用这种方式?他已经被通缉,不敢露面,只能偷偷来传递信息。这说明他还在临江,还不想跑。

林越把纸条烧掉,把房间稍微收拾了一下,躺下来,强迫自己睡觉。明天,他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。

——
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林越来到钢铁厂废料场。

这是厂区最偏的地方,堆满了报废的机器、废铁、煤渣。四周没有人,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。太阳很毒,晒得废铁发烫,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。

他站在一个废弃的炼钢炉旁边,等着。

三点整,一个人影从废料堆后面绕出来。那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,戴着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走近了,抬起头——果然是刘建国。

三天不见,他瘦了一圈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胡茬乱糟糟的,整个人透着一股逃亡者的疲惫和警惕。

“你来了。”刘建国说,声音沙哑。

“你找我?”林越问。

刘建国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那天……你为什么放我走?”

林越没回答。

“你抓住我了,把我交给警察,你就是英雄。”刘建国说,“江燕的案子就能结,你就不用被关在看守所。你为什么放我走?”

林越看着他,说:“因为我知道不是你杀的。”

刘建国愣了一下。

“你被陷害的。”林越说,“和当年赵晓曼案的证人一样。”

刘建国的手猛地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他盯着林越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——从警惕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……一丝希望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刘建国问,“你怎么知道赵晓曼?”

“郑康告诉我的。”

“郑康……”刘建国念着这个名字,眼眶有点红,“他还在北城分局?”

“在。被发配去钢铁厂协调治安了。”

刘建国苦笑一声:“是我害了他。当年他帮我说话,也挨了处分。”

林越往前走了一步:“江燕的案子,你查到什么了?”

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去城西,是因为有人约我。那个人说,他知道赵晓曼案的真相,手里有证据。他约我在印染厂见面。我去了,等了一个小时,没等到人。然后有人从背后打了我。”

“你看见那人了吗?”

“没有。醒来的时候,身边就是江燕的尸体。手上握着一把刀,刀上有我的指纹,尸体上有我的衣服纤维。然后警察就冲进来了。”

“谁报的警?”

刘建国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时机太巧了,就像安排好的一样。”

林越想了想,问:“约你的那个人,你认识吗?”

“不认识。他打电话到我家,说是赵晓曼案的关键证人,手里有当年的证据。我追问他是谁,他不肯说,只说见面就知道了。”

“电话有录音吗?”

“没有。我家没那东西。”

林越沉思。这和他前世遇到的情况一样——有人设局,引诱你去某个地方,然后栽赃陷害。不同的是,前世他是被毒死在监狱里,今生刘建国是被当成杀人犯。

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林越问。

刘建国看着他:“我本来想跑。跑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,隐姓埋名。但那天你放我走,我就知道,你不是他们的人。你是……什么来路?”

林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说:“跑不是办法。他们能栽赃你一次,就能栽赃你第二次。跑到哪里都是通缉犯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查清楚。找到陷害你的人,找到证据。”

刘建国苦笑:“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
林越看着他的眼睛:“我知道一个人。周永年,你认识吗?”

刘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
他说,“当年赵晓曼案,我查到他儿子周晓彬和赵宇是朋友,案发那天晚上,周晓彬也在清河别墅。”

林越说:“就是他。陷害你的,也是他。”

刘建国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林越说:“因为我查过。在我的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在我的梦里。”

刘建国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“你信不信,我本来不信这些东西。但现在,我没什么不能信的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林越。

“这是我当年查赵晓曼案时留的底。卷宗被抽走了,但复印件我偷偷藏了一份。里面有所有证人的证词,有法医的鉴定报告,有赵宇的不在场证明——假的,我查过,他那天晚上根本没去他说的那个地方。”

林越接过信封,掂了掂,很厚。

刘建国继续说:“四个证人,死了三个。还剩一个——那个流浪汉,外号叫老吴。案发后他就失踪了。我一直怀疑他还活着,躲在什么地方。如果能找到他,拿到他的证词,就能翻案。”

“他在哪儿?”

刘建国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当年他在清河别墅附近捡破烂,有个固定的窝棚。案发后我去找过,窝棚还在,人没了。有人说看见他被一辆面包车接走了,也有人说是他自己走的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没放弃找。”

林越把信封收好:“我帮你找。”

刘建国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,但他忍着,点点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刘建国说,“那天在印染厂,你抓住我的时候,我看见你眼神变了。你……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”

林越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是。”

“看见什么?”

“看见你被陷害的过程。”

刘建国盯着他,很久,说:“你是人还是鬼?”

林越笑了笑:“人。一个想找到真相的人。”

——

两人分手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刘建国钻进废料堆里,很快消失不见。林越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前世,他和刘建国是搭档。但这世的刘建国,比他年轻,比他冲动,比他更惨。他们是被同一伙人毁掉的人。

他打开那个信封,借着微光翻看。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材料,有证词,有鉴定报告,有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,穿着白裙子,站在校门口,笑得很灿烂。旁边写着:赵晓曼,临江师范学院,1997年遇害。

他合上信封,往家走。

走到家属院门口,他看见一个人蹲在路灯下抽烟。走近了,认出是郑康。

“等你半天了。”郑康站起来,扔了烟头,“下午去哪儿了?”

林越没回答,只是把信封递给他。

郑康接过去,打开,看了几眼,脸色变了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刘建国给我的。当年赵晓曼案的卷宗,他自己留的底。”

郑康的手在发抖。他一张张翻看,翻到最后一页,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
“他还活着?”

“活着。在逃。”

郑康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
林越说:“帮我查一个人。清河别墅区的守夜人。”

“守夜人?”

“当年那个流浪汉老吴,失踪前就是在清河别墅附近捡破烂。如果他还活着,最可能藏的地方,就是那里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”

郑康想了想:“清河别墅区现在归天河分局管,我认识那边的人。我帮你打听一下。”

林越点点头:“越快越好。系统给我的倒计时,还剩二十五天。”

“系统?”

林越没解释,转身走进家属院。

郑康站在路灯下,看着他的背影,点了根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

二十五天。

他不知道林越说的系统是什么,但他知道,二十五天后,会再死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