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在看守所的那张硬板床上躺了一夜,没睡着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栅栏,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。他盯着那些光影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——刘建国的脸,江燕的手,还有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疤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梦里全是碎片:芦苇荡、红裙子、四个现代化的宣传画、一只从麻袋里伸出来的手。那些碎片旋转着,最后拼成一张脸——不是刘建国,是一张他没见过、但莫名觉得熟悉的脸。
那张脸在笑。
林越猛地惊醒,后背全是冷汗。
早饭是一碗稀粥、一个馒头、一碟咸菜。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,眼睛却打量着周围。这个看守所他来过无数次——前世作为刑警,来提审嫌疑人;现在作为嫌疑人,被关在这里等着被提审。
命运真是讽刺。
上午九点,他被带进一间讯问室。房间里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的标语。对面坐着两个人:一个年轻的,拿着笔录本;一个年纪大的,正是前天晚上在钢铁厂家属院拦住他的那个人——郑康。
郑康穿着便装,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,袖子挽到手肘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的茶早就凉了,上面飘着一层茶渍。
“坐。”郑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越坐下。
年轻的民警打开笔录本,准备记录。郑康摆摆手:“你先出去,我自己问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但没敢多问,放下笔录本走了出去。门关上,房间里只剩下林越和郑康两个人。
郑康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把烟盒往林越那边推了推。
林越没接。
“你叫林越?”郑康问。
“是。”
“临江钢铁厂保卫科干事,去年九月入职,之前当过兵,在部队里是侦察兵。档案上写的。”郑康弹了弹烟灰,“档案很干净,没有任何问题。但你前天晚上干的事,不是一个保卫科干事能干出来的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郑康继续说:“印染厂那个房间,我们勘查过了。江燕的尸体是被勒死的,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。死亡时间大约是6月3日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。你八点二十三分出现在现场,这个时间点很微妙。”
“我是去救她的。”林越说。
“救她?”郑康笑了,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“你怎么知道她在那儿?你怎么知道她会出事?”
林越沉默。
郑康盯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锐利。那是老刑警特有的眼神,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。
“前天下午,你去过百货大楼。你碰了江燕的工牌,然后脸色就变了,急匆匆地走了。有人看见你骑车往城西方向去。”郑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“你怎么知道她在那儿?”
林越深吸一口气,说:“我说了,你可能不信。”
“试试看。”
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林越说,“梦见江燕被人杀死在那个房间里。我根据梦里的线索,找到了那个地方。”
郑康盯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但笑得很无奈。
“你他妈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
林越没解释。他知道这个说法有多荒谬,换作前世的自己,听见有人这么说,也会当成神经病。
郑康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“江燕的尸体被装在一个麻袋里,还没来得及处理。凶手应该是被你惊动了,仓皇逃跑。现场留下了他的指纹——很多指纹,但都是刘建国的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林越,“你知道刘建国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越撒谎。
郑康盯着他的眼睛:“他是我的徒弟。三年前,他查一个案子,查到最后,自己成了嫌疑人。然后他就失踪了。三年了,我以为他死了,或者跑了。没想到他还在临江,还杀了人。”
“他没杀人。”林越脱口而出。
郑康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越知道自己说漏了嘴,但已经收不回来。他只能硬着头皮说:“如果他是凶手,为什么要把尸体留在那里?他完全有时间处理掉。”
“也许他来不及。”郑康说,“也许你正好撞上了。”
林越摇头:“那个房间里有很厚的灰尘,地上有很多脚印。江燕的尸体躺在地上,周围没有挣扎的痕迹。说明她不是在那个房间被杀的,而是死后被运到那里的。如果刘建国是凶手,他为什么要费这个劲?他完全可以在杀人现场处理尸体。”
郑康听着,没说话。
林越继续说:“还有,那个房间里有一幅宣传画,是1985年印染厂发的。那种画现在早就没人挂了,只有废弃的老厂房里才有。这说明凶手对那个地方很熟悉,知道那里安全。刘建国失踪三年,他怎么会对那里熟悉?”
郑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说得头头是道。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:如果刘建国不是凶手,他为什么要跑?”
“因为他知道有人要陷害他。”林越说,“他醒来的时候,身边就躺着江燕的尸体,手上拿着刀。换作是你,你跑不跑?”
郑康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对刘建国很了解。”他说,“但你之前说你不认识他。”
林越沉默了。
郑康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林越看着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,知道自己骗不过去。但他也不能说出真相——说我是从二十年后重生回来的,说我是你未来的同行,说你会在三年后死在办公室里。这些话说出来,只会让他被送进精神病院。
“我是一个想找出真相的人。”他说。
郑康盯着他看了很久,直起腰,走回座位上。
“昨天下午,有人在钢铁厂废料场附近看见刘建国。”他说,“我怀疑他还躲在厂里。你对钢铁厂熟,帮我找找他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郑康这是在……相信他?
“别误会。”郑康说,“我不是相信你。但你说的话,有一些逻辑。我想先找到刘建国,听听他怎么说。如果他真是凶手,抓他归案。如果不是……那陷害他的人,就在暗处。”
林越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为什么愿意查下去?”
郑康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说:“因为那是我徒弟。我带了他八年,从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,带成刑警队的骨干。他出事那天,我在外地办案,没来得及帮他。等我回来,他已经跑了。三年了,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。
“如果他是凶手,我要亲手抓他。如果他是被陷害的,我要还他清白。”
林越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前世的郑康死于脑溢血,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。他不知道郑康有过这样一个徒弟,也不知道郑康心里藏着这样一件事。
“我帮你。”林越说。
——
当天下午,林越被放了出来。
理由是“证据不足,不予批捕”。郑康在里面做了多少工作,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,他和郑康是一条船上的人。
他回到钢铁厂家属院,刚上楼,就看见自己房间的门虚掩着。他警觉地推开门,屋里一片狼藉——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,床垫被掀开,衣柜里的衣服扔了一地。
有人来过。
他退出来,检查门锁。锁是完好的,没有撬痕。来人要么有钥匙,要么是开锁高手。
他站在门口,想着谁会来搜他的房间。警察?如果是警察,不会翻得这么乱,他们会保留现场。那就是别人——陷害刘建国的那伙人。
他们知道他见过刘建国,知道他坏了他们的事,现在来找他的把柄。
但他有什么把柄?他刚来这个世界几天,什么都没有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件衣服,突然注意到桌上有一个东西——一本《故事会》被翻开了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他拿起来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“明天下午三点,钢铁厂废料场,别带人。”
没有署名。
林越把纸条攥在手心。
是刘建国。
——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林越来到钢铁厂废料场。
这是厂区最偏的地方,堆满了报废的机器、废铁、煤渣。四周没有人,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。太阳很毒,晒得废铁发烫,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。
他站在一个废弃的炼钢炉旁边,等着。
三点整,一个人影从废料堆后面绕出来。那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,戴着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走近了,抬起头——果然是刘建国。
三天不见,他瘦了一圈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胡茬乱糟糟的,整个人透着一股逃亡者的疲惫和警惕。
“你来了。”刘建国说,声音沙哑。
“你找我?”林越问。
刘建国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那天……你为什么放我走?”
林越没回答。
“你抓住我了,把我交给警察,你就是英雄。”刘建国说,“江燕的案子就能结,你就不用被关在看守所。你为什么放我走?”
林越看着他,说:“因为我知道不是你杀的。”
刘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你被陷害的。”林越说,“和当年赵晓曼案的证人一样。”
刘建国的手猛地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他盯着林越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——从警惕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……一丝希望。
“你怎么知道赵晓曼?”他问。
“郑康告诉我的。”
刘建国听到这个名字,眼眶有点红:“他……他还好吗?”
“在。被发配去钢铁厂协调治安了。”
刘建国苦笑一声:“是我害了他。当年他帮我说话,也挨了处分。”
林越往前走了一步:“江燕的案子,你查到什么了?”
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去城西,是因为有人约我。那个人说,他知道赵晓曼案的真相,手里有证据。他约我在印染厂见面。我去了,等了一个小时,没等到人。然后有人从背后打了我。”
“你看见那人了吗?”
“没有。醒来的时候,身边就是江燕的尸体。手上握着一把刀,刀上有我的指纹,尸体上有我的衣服纤维。然后警察就冲进来了。”
“谁报的警?”
刘建国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时机太巧了,就像安排好的一样。”
林越想了想,问:“约你的那个人,你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他打电话到我家,说是赵晓曼案的关键证人,手里有当年的证据。我追问他是谁,他不肯说,只说见面就知道了。”
“电话有录音吗?”
“没有。我家没那东西。”
林越沉思。这和前世他遇到的陷害手法一样——有人设局,引诱你去某个地方,然后栽赃。
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刘建国看着他:“我本来想跑。跑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,隐姓埋名。但那天你放我走,我就知道,你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林越说:“跑不是办法。他们能栽赃你一次,就能栽赃你第二次。跑到哪里都是通缉犯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查清楚。找到陷害你的人,找到证据。”
刘建国苦笑:“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林越看着他的眼睛:“我知道一个人。周永年,你认识吗?”
刘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“市局副局长。”他说,“当年赵晓曼案,就是他在上面压着。我查到他儿子周晓彬和赵宇是朋友,案发那天晚上,周晓彬也在清河别墅。我想往上查,就被停职了。”
林越说:“就是他。陷害你的,也是他。”
刘建国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越说:“因为我查过。在我的……梦里。”
刘建国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“你信不信,我本来不信这些东西。但现在,我没什么不能信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林越。
“这是我当年查赵晓曼案时留的底。卷宗被抽走了,但复印件我偷偷藏了一份。里面有所有证人的证词,有法医的鉴定报告,有赵宇的不在场证明——假的,我查过,他那天晚上根本没去他说的那个地方。”
林越接过信封,掂了掂,很厚。
刘建国继续说:“四个证人,死了三个。还剩一个——那个流浪汉,外号叫老吴。案发后他就失踪了。我一直怀疑他还活着,躲在什么地方。如果能找到他,拿到他的证词,就能翻案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刘建国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当年他在清河别墅附近捡破烂,有个固定的窝棚。案发后我去找过,窝棚还在,人没了。有人说看见他被一辆面包车接走了,也有人说是他自己走的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没放弃找。”
林越把信封收好:“我帮你找。”
刘建国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,但他忍着,点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刘建国说,“那天在印染厂,你抓住我的时候,我看见你眼神变了。你……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”
林越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是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你被陷害的过程。”
刘建国盯着他,很久,说:“你是人还是鬼?”
林越笑了笑:“人。一个想找到真相的人。”
——
两人分手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刘建国钻进废料堆里,很快消失不见。林越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转身往回走,刚走出废料场,就看见郑康蹲在路边抽烟。
郑康站起来,扔了烟头:“你下午去哪儿了?”
林越没回答,只是把信封递给他。
郑康接过去,打开,看了几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刘建国给我的。当年赵晓曼案的卷宗,他自己留的底。”
郑康的手在发抖。他一张张翻看,翻到最后一页,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在逃。”
郑康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林越说:“帮我查一个人。清河别墅区的守夜人。”
“守夜人?”
“当年那个流浪汉老吴,失踪前就是在清河别墅附近捡破烂。如果他还活着,最可能藏的地方,就是那里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”
郑康想了想:“清河别墅区现在归天河分局管,我认识那边的人。我帮你打听一下。”
林越点点头。
郑康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林越没回答,转身走进暮色里。
——
晚上,林越回到宿舍,把门锁好,打开刘建国给的卷宗。
材料很厚,有几十页。他一页页翻看,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。
赵晓曼,女,21岁,临江师范学院中文系学生,1997年6月5日失踪。6月12日,尸体在清河别墅区工地基坑内被发现,被分割成十一块,手法极其专业。
嫌疑人赵宇,男,24岁,宏达地产老板赵德明之子。案发前曾与赵晓曼交往,因赵晓曼提出分手而发生争执。有证人看见两人一起离开酒吧。
四个证人:
孙强,男,26岁,酒吧服务员。证言:6月5日晚11点左右,看见赵宇和赵晓曼一起离开,赵晓曼喝醉了,被赵宇扶着上车。1998年3月死于抢劫案,身中三刀。
王秀兰,女,45岁,赵家别墅钟点工。证言:6月6日早上,在赵宇的车后备箱里看见一个渗血的袋子。1998年5月死于煤气泄漏。
张建国,男,38岁,市局法医。证言:从赵宇车上提取的血迹与赵晓曼DNA吻合。1998年9月死于心梗。
吴有根,男,53岁,流浪汉。证言:6月5日晚,在清河别墅区后面看见有人抛尸,捡到一枚校徽。1997年6月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。
林越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刘建国手写的一段话:
四个证人,三个死于非命,一个失踪。这不是巧合。压案子的力量很大,大到可以杀人灭口。我查不下去了,但我不会放弃。总有一天,我会找到真相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新写的:
老吴,如果你还活着,一定要躲好。他们不会放过你。
林越把卷宗合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系统给出的那个画面:孙艳被绑在床上,嘴里塞着布,眼睛睁得很大。
孙艳是谁?
他翻遍卷宗,没有找到这个名字。但系统不会无缘无故给出提示。
也许,孙艳是下一个目标。
也许,她认识老吴。
也许,她知道什么。
他必须抢在凶手之前,找到她。
——
窗外,夜色渐深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。
林越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这个2000年的世界,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一个四年前的悬案,四个死去的证人,一个失踪的流浪汉,一个被陷害的刑警,还有一对隐藏在幕后的父子。
而他,一个从二十年后穿越回来的人,手里只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“系统”,和一份过期的卷宗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系统显示,下一个死亡时间,是7月5日。
还有二十多天。
二十多天里,他要找到老吴,找到孙艳,找到证据,赶在凶手之前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